周惠与眾人一起,被安排在靠近徐氏主宅的那处庄园住下,次日有管事徐忠前来,询问周惠道:
    “你自称出身士族,可通得文字?可识得术算?”
    周惠点了点头。
    身为歷史系正牌科班生,繁体字的读写,於他不会有任何困难;至於数学,那更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遍水准。
    “如此甚好!”徐忠看著很是满意,“这庄园中尚缺典计一人,可暂由你充任。若果能称职,我將稟报家主,纳你为家中荫客!”
    给予职司,似乎是件好事?
    奈何周惠已有打算,不想与徐氏绑得太紧,很是谨慎地问道:
    “劳徐管事见重,我甚是感激。只是这典计和荫客,都有什么说法?”
    徐忠道他刚刚还俗不久,不清楚这些俗务。又知家主已留心於他,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如今的士族,家中大都圈地立庄,纳有奴客和佃客。奴客全家为奴户,世代从属於主家,主家亦会代为安排住处、婚配、丧葬等。管理这些奴客的人,叫做监奴。
    佃客与奴客不同,与主家签订契约,只以自身效力一段时间。与此相应,主家对佃客也没什么安置,只提供食宿和报酬。
    这些佃客,即由庄园的典计管理。除了管理佃客,典计还要负责財务、收支核算等,在庄园中的地位颇高。
    监奴、典计之上,又有管事,正式名称叫做家宰。这些职务,一般都由主家的荫客担任。
    荫客是朝廷对士族的优待。凡士族家中的荫客,可免於朝廷的赋税和劳役;主家若是出仕为官,荫客即为天然的属吏和部曲。
    居职期间,若能为朝廷立下功劳,或主家的地位足够显赫,还能够以属吏身份转任朝廷官职,踏入正式的官途。
    乃至从主家独立出来,成长为新的士族。
    当然,就吴兴徐氏目前的状况,家中荫客不可能有这般前程,却不妨碍徐忠先画出这么一张大饼。
    周惠倒是能听得进去。
    这些士族家中的治理细节,在后世除非介入细分研究领域,否则课堂上不可能涉及,正可用来扩展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当然不愿成为徐氏的荫客,但暂且担任典计却是无妨。
    作为一个五穀不分的愚蠢文科大学生,让他派派活、算算帐,总比下地佣耕要简单得多。
    得到周惠的应承,管事徐忠大感欣慰,立刻召集庄园中的用事僮僕、新老佃客等,宣达了主家的这项任命。
    儘管周惠不过是新进佃客,眾人也都没什么牴触。
    在如今率以家世择人的时代,周惠这副健康而自信的容止,颇有世家子弟之像,天然就能让人心服。
    待到徐忠离开,前时的同伴们纷纷上前,向他表示恭贺。
    林国瑞口快,大大咧咧地说道:“阿惠若是富贵,可不要忘记了咱们!”
    苟富贵勿相忘是么……
    周惠很是谦虚地回应:“都是流落在外、一起佣耕的佃客伙伴,哪里来的什么富贵呢?”
    这固然是句实话,却不免让眾人有些泄气。
    张祉理解他的想法,连忙出言宽慰眾人:“无论如何,咱们也算安顿下来了。有阿惠的照拂,总比其他佃客的处境要好些,更何况和之前的流民日子相比?”
    眾人这才稍稍振奋起精神。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半月时间。周惠很快熟悉了庄园,也熟悉了职司內那些简单的事务,表现得游刃有余。
    他以张祉、林国瑞为佃客押班,一则知人善用,二来也是顾念旧情。
    投水相隨的狸奴,同样在庄园中安下家来,成为了直属於典计的首席捕鼠官。
    周惠没有怎么干预它,任由它顺著天性,在庄园中隨意游荡。
    眾僮僕、佃客知道这狸奴是周典计所豢养,又得知其赠鱼、相隨的义举,哪怕偶尔捣乱和偷食,也都不会有所为难和伤害。
    这狸奴胆量也越来越大,把整个庄园都当成了自家地盘,成日间难得一见。
    只是在每天半夜,才会回到周惠的住处,任他上下其手地狂擼一番,再呼嚕呼嚕地靠著睡上一会儿。
    然而,接下来的两三晚,狸奴却失约了。
    周惠有些担心,趁著巡视的机会,在庄园里找了大半天,又询问了几名守门的僕役,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影踪。
    好在有用事的僮僕告诉他,说似乎在庄园东端的荷园见过那豹纹狸奴。
    荷园有一池荷花,建有水榭亭台,风景甚是不错。
    主家出身吴兴水乡,於荷花甚为喜爱,每逢花开时节,可能会暂时过来小住。故而这荷园直接与主宅相通,又与庄园间设有门禁,僕役们一般都不会过去打扰。
    但这用事的僮僕显然是奉命去过。
    周惠问他:“是否有主家哪位郎主、郎君入住荷园了?”
    “有主家夫人入住,前日才命小人过去收拾。”
    听说是主家夫人,周惠顿时有了主意。
    入职大半个月,他还一直没有拜见过主家。何不以拜谢主家赏识为由,亲自前往一探?
    於是他作了一番修饰,前往荷园拜见主家夫人。又委託庄园中用事僮僕,帮忙准备了些应时的果蔬,当作对主母的敬献。
    拜见的过程很顺利。主家夫人见他容止可观,应对有礼,进退有据,言辞之间颇有讚赏之语。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狸奴。却是被园中一名侍女逮住,系在了荷花池的旁边。
    这侍女年约十五六岁,鹅蛋脸面,皓齿明眸,肤色白皙如玉,身量亦是高挑。虽结著丫髻,仅以荆釵压鬢,布衣饰体,也难以遮掩其天成之风姿。
    周惠心下颇有诧异。主家家中的侍女之流,居然也能这般出色的?
    有心再打量下,狸奴却已闻到他的气息,一反之前无精打采蜷缩的模样,翻身扯著绳索,喵呜喵呜地求救起来。
    周惠忙向这侍女恳请,饶这狸奴一遭。
    若有窃鱼偷肉,亦或摔瓶砸碗,给主家造成什么损失,他都愿以月底的俸钱按价赔偿。
    “哪用得著赔偿,由它守园赎罪就好。”
    侍女笑意盎然:“而且,你说这是你的狸奴,有契书作证吗?”
    契书?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了么?
    作为租房养猫的深度猫奴,周惠知道宋代养猫需下聘礼,有纳猫儿契,並以吉日迎回家中,流程上非常正式。却不知道在这东晋时期就已出现。
    他试探著说道:“养狸奴需要契书?此事闻所未闻。”
    “怎么会不需要?”侍女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纸展开,纸上有横格,分明写著“纳猫契式”,契式中间画有一圆圈,圈中印著一只猫爪印,周围则环绕著三圈文字:
    “晋太寧二年四月二十,临淮郡盱眙县慕义里徐氏大娘子,纳得无主猫一头,毛色豹纹,令司守园、捕鼠之任;”
    “聘以鲜鱼一柳、鹿肉一匝,已由该猫自取。此后不使饥寒,奉养终身;”
    “该猫当司任守宅,南不去,北不游。不怠四时,不害六畜。若有叛逃,愿受家法之严惩。谨以具闻。”
    果然是纳猫儿契……周惠心下咯噔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为徐氏佃客,怎好挑战主家,怎好挑战这时代的聘猫风俗?
    但就此放弃这颇有感情的狸奴,未免有些不甘心。
    “还请借契式予我一观。”
    侍女递过契式,周惠仔细地又读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两处异常。
    契式用的是“徐氏大娘子”的名义,而面前这女子头梳丫髻,作侍女装扮,不像是立约的那位主家长女。
    这也就罢了。周惠不可能以这等小事情,要求主家尚在闺阁中的长女出面对质。
    但契式上写的是“聘得无主猫”,这描述就有很大问题。
    自家那狸奴是一头狸,並不是猫!
    周惠把这处问题指示出来,侍女显见得有些疑惑:“狸和猫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周惠振振有辞,“狸是我华夏自有品种,常为豹纹,极擅捕猎,甚至用为镇墓之兽的样式。”
    “猫系天竺品种,由西土僧人带来华夏,性情相对温顺;连这『猫』字,也是在佛经中首先用於称呼狸奴之属,而后流传开来。”
    “至於我华夏之『猫』,本用於称呼猛兽。如《诗经》中曰『有熊有羆,有猫有虎』,將其与虎、熊並称。”
    “这狸奴显然是狸非猫,契式的描述有误,自当无效。”
    “谁知道是真是假?”侍女小声嘀咕著,语气中却不免心虚。
    面前这周典计所言有理有据,不像是临时编出的说辞;可她这纳猫儿契,却绝对是临时赶造的。
    周惠见此,心下大定,笑著拱手道:
    “契式既然无效,这狸奴自非你家大娘子所有,还请將其当场释放。”
    侍女落入下风,显见得甚为不甘,努力反驳道:“就算非我家大娘子所有,也不一定就是你的。不然你唤它试试看?”
    这还真把周惠难住了。
    他遇到这只狸奴没多少时日,又不曾每日餵养驯化,哪来得及赋予什么名字?
    好在既然是狸奴,就有一个共同的通用名:“咪咪?”
    狸奴耳廓微动,却没有给出进一步回应。
    侍女顿时乐不可支,也笑著唤道:“汁汁!”
    这两个字一出,周惠立即醒悟过来,心中顿时大感不妙。
    他怎么就忘了呢!古代唤猫,都是仿老鼠的叫声,如宋人笔记云,“唇音汁汁,可以致猫”。
    又有诗曰,“狸奴睡稳唤汁汁,软踏绒毡过竹西”……
    果然,听著侍女相唤,这狸奴立刻回头,喵呜喵呜地连声叫著相应。
    周惠一声长嘆。
    狸奴啊狸奴,你干嘛如此听唤呢?
    这一局显然是输了,又在对方的主场,不可能再有翻案的机会。
    他心情失落,不舍地擼了擼狸奴,向侍女拱了拱手,步履沉重地离开荷园。
    ……,……
    看著这周典计失望离去,消失在小门外面,侍女忽然觉得兴味索然,隨意地把猫放开,前往水榭向主家夫人匯报。
    主家夫人出自吴兴长城盛氏,与乌程公周勰的祖母同出一门。
    义兴周氏为武功士族,向来不与吴郡顾、陆、朱、张等儒学传家的士族通婚,而偏爱武力强宗,以期扩大自家在地方上的武力支持。
    然而武力强宗出头不易,尤其是在江东,真正可称高门的,仅有义兴阳羡周氏、吴兴武康沈氏而已。
    又因周氏与沈氏不合,向来极少通婚。周处所娶的吴兴长城盛氏,周勰所娶的吴兴乌程徐氏,都不过是一般的寒门。
    当初徐温长兄持家,为他迎娶这位出身盛氏的夫人,乃是为了加强和周氏嫡脉的羈绊。
    故而来归之后,在家中地位极高,主持著大部分家务,差不多的大事皆可预之。
    这会听得侍女匯报始末,她不时轻轻頷首。隨后令侍女下去更衣,另召主宅管事吩咐道:“备好车马,我与大娘子要前往城西別院一行。”
    到达別院之后,盛夫人携著长女,径直进到內间的正堂。
    正堂中摆放著一具硕大的棺木,通体以黄柏为之,並施以彩绘,缀以锦饰,望之精美异常,一看即非平常人所用。
    两人在棺木之前襝衽为礼,转入旁边的右厢房中。
    家主徐温坐在主案后面,整理著一些田契、房契等,神情颇为憔悴。
    阿惠大郎君在临终前,自忖宗族已覆灭,本打算以郡中的民曹公证,把所有的田產、房產都转让到了徐氏名下。但徐温已有其他想法,不愿將周惠的死讯传开,推辞了他的好意。
    而且,失去了义兴周氏为后盾,徐氏一介落魄寒门,在这异郡他乡,如何能保住这些家业?
    领郡的太守苏峻,出自青州流民,性情颇为肆意。真要让他知道义兴周氏的嫡脉已绝,很可能会生出豪夺之心。
    以他人假冒阿惠大郎君,不仅关係著徐氏今后能否復兴,还关係著如今能否维持!
    前时听得徐忠来报,说那周惠为典计,数日之间已可称职。即有任人唯亲,亦是量才以用,庶几可谓公允。
    徐温原本只准备以其为傀儡,但听徐忠这么说,免不了又高看了些,並生出新的想法来。
    无论是掌握义兴周氏宗族,还是助吴兴徐氏恢復,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此人若有相当的才能,成事的把握当可大增,徐氏也不必非要以傀儡视之、用之。
    为此,他准备把长女徐嫻嫁与这周惠。
    徐嫻与阿惠大郎君,原本就有婚约在前,家中很多人都知道。
    顺势把婚约贯彻下去,不仅可以和周惠达成真正的羈绊与合作,还能进一步增加其身份的可信度。
    只可惜家中夫人坚决不允。认为阿嫻容顏淑丽,兰心蕙质,怎么可以许给区区流民佃客?
    直到三日前阿惠大郎君夭亡,徐温再次晓以兴亡利害,夫人才终於鬆口,表示要先见见那周典计再说。
    却不知那周惠,能否获得夫人的青睞?
    正沉吟间,视线的余光中现出两道身影来,正是自家夫人与长女。
    徐温立即问道:“夫人见过周典计了么,对其观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