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勰曾以父亲周玘的遗言,试图討伐排挤江东士族的王导、刁协。吴兴功曹徐馥首先响应,矫称周勰叔父、义兴周氏家主周札之命,杀郡中太守,聚眾数千起兵。
    周勰的族弟、在郡中担任兵曹的周续,亦在郡中聚集青壮,作起事之准备。
    又有吴末帝孙皓的族人孙弼,在临近的宣城郡起兵呼应。
    江东叛乱之势,一时间甚囂尘上。
    周札得知之后大惊,向义兴太守告发周勰、周续。周勰知道自家叔父反对,没敢按计划在本郡发动。
    消息传到吴兴郡,徐馥在郡中纠集的党羽惧怕,杀死徐馥以求朝廷宽宥;宣城郡的孙弼部眾也纷纷逃散,本人被太守所杀。
    然而周勰却没有受到什么惩处,甚至在不久后担任了临淮太守重职。
    又或者在他而言,这已经是朝廷的惩处了罢!
    毕竟他的叔父、从兄弟们,皆曾入朝廷中枢,担任右將军、黄门侍郎这等显贵重职;出掌地方,也是吴兴、会稽那样的扬州一等大郡,最差都是辖有京口重镇、地位极其关键的晋陵。
    他为宗中长房嫡脉,却被发配过长江,到了淮泗前线,可以说是特別委屈。
    这吴兴乌程徐氏,或许就是受周勰庇护,迁到临淮郡安身,以躲避本郡中的后续清算。
    换而言之,乌程徐氏很可能还顶著朝廷叛逆之名!
    只不过这东晋朝廷权柄有限,威信不著,近些年又正值多事之秋,才让徐氏籍著义兴周氏的庇护,在这远离朝堂、遍地流民的淮泗前线存活。
    可如今义兴周氏已经覆灭,徐氏名下这些家业,还能守住多久?
    郡中那些流民帅,都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行事大多肆意;又有苏峻那等预备反贼为太守,难保不会强取豪夺。
    如今他们居然投在这样的家族麾下寄身,张祉还想著用心善事之,借其力量和刘遐搭上关係。
    不知是否会遇到什么祸患?
    望著面前渐到中流的湍急淮水,周惠抚摸著不停舔毛的狸奴,脸色渐见沉重。
    这艘贼船,或许不该隨意登上来……
    船行至南岸,眾人隨徐管事登上码头。周惠抱著狸奴,快步走到张祉身边,悄悄说了自己的猜测。
    听说吴兴徐氏当下这番处境,张祉顿时讶然:“居然还有这等事情!阿惠却是如何得知?”
    他的声音稍有放大,立即引起了身后林国瑞的关註:“阿惠在说什么?”
    “不过是一些和狸奴相关的志怪罢了。”周惠连忙打岔道。
    林国瑞的性子颇有些急躁,心里留不住话。若是让他得知徐氏之弊,大声嚷嚷出来,场面难免会很难看,甚至生出些意外事態。
    张祉也跟著连连点头。
    对於同伴的性子,他了解得更清楚,和周惠怀有同样的担心。
    而且,就算知道又能怎样?眾人没有什么去处,都已经签字画押,订下契约,至少要在徐氏庄田中佣耕半年。
    只好期盼这半年內,徐氏別出什么差错罢!
    ……,……
    徐管事叫来接应佃客的人,吩咐他道:“北岸的摊位,你先照应好,我有急事去见郎主,这批佃客亦由我亲自送回家中。”
    隨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流民送往临淮郡郡治所在的盱眙县中,驾著马车去往徐氏的城西別院。
    这別院虽以徐氏命名,实际主人却为周氏,是前临淮太守、乌程公周勰长子周惠的居所。
    除了周惠,徐氏的家主徐温,这两日也一直待在別院內。
    实际上,吴兴徐氏在临淮的所有田地、產业,都为义兴周氏所有。只不过之前周勰甚少理事,庶务皆委託徐温打理。
    待到周勰在任上去世,其子周惠尚未成年,又深居简出,郡人皆很少知道实情。
    徐温也並无侵占產业的想法。他吴兴乌程徐氏,身上背著朝廷叛逆之名,还指望依靠姻亲周氏洗刷名誉、重振家声呢!
    奈何周勰起兵失败,为朝廷所忌,被调离本郡到临淮来。
    临淮太守多以流民帅担任,併兼將军之號,领流民军协助州中驻防泗口、淮阴等重镇。
    惟周勰有叛乱前科,不予领兵,並有时任徐州刺史蔡豹监管。
    蔡豹与义兴周氏颇有嫌隙,又为前任临淮太守,郡中属吏多出其门。周勰接任后,实际处境和囚徒差不多。唯纵情於侈靡酒色之中,三四年即英年早逝,未能有任何作为。
    周勰去世,长子周惠本该扶棺归家,继承乌程公的爵位。然而这时家中来报,母亲徐馨、幼弟周息相继病亡。
    这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周息出生那会,正是周勰谋叛事发之时。其叔父周札告叛於郡中,其从弟黄门侍郎周筵,以朝廷之命,先杀族弟周续,继而领力士百人控制周勰宅邸,意图诛杀周勰。
    之后虽为周札所阻,改以其他近支子弟搪塞朝廷之责难。但徐馨却受惊早產,母子俩身体一直很差,长期在家中休养將息。
    两人病亡的消息传来,徐温身为徐馨的同產胞弟,都没有任何质疑。
    奈何周惠亲歷过家中之变,对亲族皆不信任,固执地认为母亲、幼弟之死大有蹊蹺,乃是诸叔辈居中弄鬼,以图谋他这一支的嫡系地位。
    他担心回家被害,遂以身染宿疾、不堪远行为藉口,一直躲在临淮郡的別院中,甚少出现在人前。
    只等成年加冠、出仕获得官身之后,再承袭家中世爵,爭夺宗中的主导权。
    今年年初,家中再度传来噩耗:
    丞相王敦忌惮周氏之强,在军中诬杀冠军將军、大將军諮议参军周筵,继而令党羽杀其兄清流亭侯周懋,其弟武康县侯周赞、都乡侯周縉等人。
    又遣兵至义兴郡中,尽杀周氏家中近支;並派吴兴沈充领兵突袭会稽,杀右將军、会稽內史、东迁县侯周札。
    得知这个消息,徐温大惊失色,周惠更是惊惧不已。
    孝侯周处有子四人,长房周玘这一支中,乌程公周勰英年早逝,丞相掾周彝早夭且无子,如今只剩下他周惠一人;
    次房周靖诸子,包括清流亭侯周懋、冠军將军周筵、武康县侯周赞、都乡侯周縉等,这次都被王敦合家诛杀;
    三房周硕为庶出,早逝且地位不显。留下的嗣子周邵,数年前被周筵当作周勰的替罪羊诛杀,以塞起兵谋逆之责,也没能留下子嗣;
    四房东迁县侯周札亦被沈充攻杀,两子太宰府掾周澹、孝廉周稚,都在义兴家中被害。
    这样算下来,曾经“一门五侯,並居列位,吴士贵盛,莫与为比”的义兴周氏,嫡系几乎陷入覆灭!
    而且,这长江以北,同样有王敦的势力。
    都督四州、主持江北战事的征北將军、徐州刺史王邃,乃是王敦的从弟,且为王敦所任命,正驻扎於淮阴重镇內,临淮郡亦属其辖下!
    儘管王邃態度曖昧,並未响应王敦,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义兴周氏嫡脉隱於辖区,周惠却依然被嚇得生了重病。
    如此几个月下来,周惠的病体日渐沉重,药石数下都未见好转。
    徐温对此大为担忧,连日来都守在这別院中。
    这个身份贵重的外甥,可以说是徐氏復兴的最大希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徐氏还能够指望谁?
    近年以来,他倾心与兗州刺史刘遐结交,提供了不少的粮草资財,还把弟弟徐宜送到其麾下,在沛国担任萧县戍主,但终究不如自家外甥可靠。
    例如这一次,羯赵自彭城以南的下邳国入侵,刘遐担心南面的归途被截断,匆忙弃彭城退回泗口。驻於彭城以西的沛国一眾属下,包括徐宜等人,居然都被丟在了后面。
    前几天有义兴周氏庶支子弟来访周惠,徐温不愿让周氏得知其病情,以免生出什么心思;
    又担心困於沛国的弟弟徐宜,索性声称前时为了避免王邃的加害,周惠已经去往徐宜处暂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返。
    若诸人急著要找周惠,可溯著泗水前往沛国萧县,或能在路上遇到,顺便也能帮忙接应下徐宜。
    然后诸人就毅然决然地动身了,令徐温在欣赏之余,也稍稍鬆了口气。
    从临淮前往沛国再迴转,路程好几百里;兼之兵荒马乱,怎么也得花上近一个月。如果事情顺利,诸人偕同徐宜回到郡中,外甥周惠的病情或许也已有所起色。
    可惜这似乎成了奢望……
    有僕役来报,管事徐忠以要事求见。
    徐温立即將这心腹召入,问他道:“你有何要事?可是关於三郎主的音讯?”
    三郎主即徐温的弟弟徐宜,在家中排行第三。徐温自己排行第二,两人还有个已故的长兄徐馥。
    “小人无能,尚无三郎主的消息。”
    “那你大老远地过来做什么?还丟下泗口北岸的事情!须知我家青壮多隨三郎主效命,若不能趁著流民大起,招纳到足够的家奴、佃客,几处庄园的后续农事都成问题!”
    徐温的语气不无严厉,徐忠却很能理解。
    连日以来,家中诸事颇有不顺。尤其是阿惠大郎君病危、三郎主徐宜困於北方这两件事,肯定让郎主心中极为担忧。
    他连忙稟报导:“招纳流民之事,小人哪敢懈怠?只是遇到了一件奇事,特来稟报於郎主。”
    “小人刚招纳的这批佃客中,有一流民自称从沛国而来,与阿惠大郎君名字相同,年龄相近,面貌亦颇有相似之处,仪態甚至犹有过之。”
    “小人记得,前时郎主言於来访的周氏诸人,说阿惠大郎君去了沛国,遭到当下兵灾,或正向这边赶回来……”
    “如今乍见此人,还真以为是阿惠大郎君到了!”
    “流民之中,居然有这等人物?”徐温心中顿时一动。
    徐忠跟隨他超过十年,向来颇有默契。这番话中虽然没有明言,却是隱晦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周惠在別院病重濒死,他以言辞敷衍周氏诸人,徐忠作为心腹都是知道的,自然不会真的以为周惠会从沛国回来。
    可如果这流民居然相像到让徐忠误认,若以之假冒周惠,其他的人是否也会难以分辨?
    待到义兴周氏那些庶族子弟返回,是否也能声称周惠提前返回,对诸人有所交代?
    须知周惠身份贵重,又一向深居简出,徐氏家中能接近他的人本就极少,还都是家中亲信,不难遮掩过去。
    至於义兴周氏宗族之內,从周惠十余岁来临淮,就再也没有人曾经见过他;熟悉他的近支子弟,又都被王敦杀绝,哪还有人能看出真假呢?
    如此一来,周惠病危之事,其影响可以降到最低。徐氏依然有希望藉助义兴周氏,復兴自己的家门。
    只是不知道,此人是否能够为徐氏所用?
    徐温沉吟著问徐忠:“你说他仪態不俗,莫非是哪家大族出身?可还有什么亲族在么?”
    “他自承出身沛国周氏小宗,家门在数年前的周坚之乱中覆灭;但小人去流民铺核验白籍、以备立契时,籍贯却註明是彭城梧县……”
    管事徐忠的语气略有庆幸:“书佐对他颇有印象,说是没有谱牒支持,没有长吏为证,不予注籍为士族。”
    依近世的惯例,凡具备郡望、入朝廷谱牒、有世系传承的家族,即为士族,子弟可在冠礼后由本郡中正定品,获得出仕资格。
    但士族也有阀阅、高门、次门、寒门之区分。家中累世出过三公、宰辅,並有顶级爵位传承者为阀阅,累世出过三品以上、有一般爵位传承者为高门。
    其次则如沛国周氏,迭出四五品的內史、太守,虽出於朝廷拉拢之意,依然可勉强称为次门。
    他们吴兴徐氏,先代也曾经显赫过。徐温的曾祖父徐祥,为吴大帝孙权“三密臣”之一,曾担任朝廷侍中、左领军,领解烦兵左部督。
    之后又担任新设的节度官,掌全军后勤粮草,为诸葛恪之前任,地位远在同时期的义兴周氏先祖周魴之上。
    然而入晋以来,吴兴徐氏仕宦不显,已经沦为寒门士族。徐温的已故长兄徐馥,以义兴周氏姻亲,担任吴兴功曹,为郡中属吏之首,几乎就到了官途的尽头。
    若那流民真注籍为沛国周氏,哪怕成了徐氏佃客,也不是徐氏这寒门能够任意拿捏的。
    但既然注籍为庶族……
    徐温神情大定,继续问道:“此人的心性如何?可堪为我家所用么?”
    “才由僧人还俗,未经世故薰染,存心甚是仁厚。”徐忠评价道,將其在途中好心营救狸奴,又得狸奴献鱼报恩、投水相隨的事告知家主。
    “倒是难得的奇事!”徐温笑著頷首,心下已有所计较。
    不过,周惠如今气息尚存,或能侥倖恢復;北上沛国的周氏诸人,也还有段日子才回返。
    冒籍之事无须急於一时,大可先看看再作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