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件接一件
    (谢谢紫雨烟阳、回眸笑斩刺的月票)
    1988年6月30日,青山县。
    回到厂內已经是下午,霍向东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李建国的办公室。
    李建国见他回来,赶紧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放下,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头的事儿,都处理好了?”
    霍向东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想起今天临走时碰上了从北欧赶回来的沈熠那副模样,全然没了当初的那股风头劲儿。
    “算是处理好了,厂里这几天怎么样?”
    “厂里一切正常。”李建国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匯总材料,“你没回来的这几天,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进度我盯著呢。空分厂、机车厂、二重劳服那边,按照从津塘带回来的新数据和修正意见,都已经开始著手了。”
    他把材料推过去,“空分厂负责的真空腔体设计以及焊接,郭工他们准备调整工艺参数,试焊了两组样品,初步检测气密性达標。机车厂那边,开始著手传动箱的齿轮组初加工,二重劳服正在著手主轴毛坯锻造。”
    霍向东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著材料。
    “好,进度比预想的快。告诉各家,质量第一,別太著急赶工。尤其是二重那边的主轴,动平衡和热处理是重中之重,一道工序都不能省,”
    “我明白,已经反覆跟联合小组强调了。”李建国应道,又补充道,“只是,按照咱们这些要求办下去,一台真空斩拌机的仿製成本下来可不低啊。”
    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明白他在忧虑什么。
    仿製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资金的支持。
    目前厂內的外调猪肉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每月赚取回来的利润覆盖现有厂內日常支出没有问题,还能剩下一些节余,但不算特別多。
    就算有两台嘎斯车换回来的十三万,再加上结余,也只够真空斩拌机仿製期间的费用支出。
    这还没算即將重启的罐头生產线,需要消耗不少冻库內的原材料,为了保证安全供应库容的红线,厂內要进一步加大收购力度。
    收购也是需要资金周转的,这还没算上多出来的人工开支等等。
    仿製真空斩拌机对於现在的肉联厂来说,是有不小的压力,可如果能成功,不仅能解决厂子有无问题,而且还能解决后续不被卡脖子的风险,完全值得顶著压力干。
    “厂內暂时还应付的过去,况且陆明远已经去了北方有一段时间,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订单传来。”
    李建国微微点头,肉联厂的资金情况就像刚刚缓和下来的钢丝,还没缓和多久,现在就又要绷直。
    他心里难免会有些忧虑,现在也只能靠北方这条线了,只希望不要出差错才好,不然前期积累的良好局面一夜之间就得灰飞烟灭。
    而霍向东现在更担心的是pdvc肠衣,有了设备还需要原料,猪肉是一方面,肠衣更是火腿肠產品能不能卖到更远区域的关键。
    只是到自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如果北方真行不通,那后续的火腿肠肠衣就只能临时使用天然肠衣或者聚乙烯肠衣短时间替代,再想办法从国外进口。
    李建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劝道,“这几天你在省城应该累得够呛,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霍向东摆摆手,“没事。对了,县里.......周县那边,有没有问起什么?”
    “前天我跟陆骏去县里匯报情况,周县问过你为什么没在,我提了一句你在省城有急事要处理,不是很清楚。周县当时没说什么,也没继续追问。”
    李建国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向东,你跟周海棠还有沈医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对於霍向东跟周海棠的事儿,他很早之前就从陈建勛那听说过一嘴,可前阵子他又从武穹那听说了沈清姿的事儿,心里不由得有些替他打鼓。
    真要是周卫国知道了,这事儿能不能善了,那还两说。
    霍向东苦笑著看他,心里明白该来的还是要来。
    “没事,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先回去了。”
    李建国犹豫的点了点头,紧接著就看到他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霍向东叫来吴小飞了解了一番杨毅来厂里的情况后,这才一通电话打到了豫州肉联厂技术科。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杨毅爽朗的笑声。
    “老同学,回来了?”
    霍向东笑笑,“回来了,前阵子实在是不巧,有个厂里外出考察的任务,没能见上面实在是遗憾,怎么样,晨光院那边还算顺利?”
    实际上杨毅也很好奇霍向东是去考察什么,只是当时吴小飞也没多说,他也就没深究。
    “哎——一言难尽,晨光院那边也很有兴趣,但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確实是多如牛毛,算是取得了一点进展吧?对了,你呢,上次去考察,是厂里要有什么新动作?”
    霍向东微微一笑,“也不算什么新动作,就是厂內准备重启罐头生產线,原来的设备出了点问题,去设备方请教请教设备维修遇到的麻烦。”
    “重启罐头生產线?”杨毅的语气有些发愣,“你们拿到了供应部队的订单?”
    也不怪杨毅这么想,而是现阶段的肉罐头相对成本较高,市场需求没有那么旺盛。
    前几年霍向东告诉他厂里搞这玩意儿的时候,他俩就这个问题也商量过,都觉得这条路有些走不通,可架不住上一任厂领导的坚持己见。
    既然市场供应不大,又要重启生產线,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红星肉联厂拿到了为部队供应的订单,不然生產一罐亏一罐。
    “真要是你说的这样,那我们得烧多少高香?”霍向东自嘲的说道,也没准备吊他胃口,“有个跑北方的个体户,在厂里下了大订单,这不有钱不赚王八蛋嘛,厂里就批准了重启任务。”
    杨毅恍然大悟,“可以啊,我听说漠河肉联厂这几年也在往北方倒腾猪肉,你们有人往那么倒腾罐头倒也是个出路。销量,怎么样?”
    “还行吧,我们这都是小打小闹。”霍向东恰到好处地拍了一句马屁,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往pdvc肠衣上引,“我们这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不像你们厂的火腿肠已经快家喻户晓了吧?而且现在都开始搞国產化材料仿製,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杨毅听著他嘴里新奇的词汇,心里一琢磨,脸上更是高兴。
    “哈哈哈,也就是运气好。国產化肠衣的仿製工作,这也才刚开始接触,现在具体的合同都还没谈下来呢。你呀,就別给我戴高帽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霍向东继续道,“怎么,晨光院还没跟你们签署技术合同,这么傲?”
    被夸奖了几句,杨毅整个人都是美滋滋的,一时间有些收不住。
    “也不是晨光院傲气,而是真要实现仿製工作成本不低。我们目前就技术合作的费用还有待商榷,要价太高了,厂里有些捨不得。”
    “是吗?”霍向东追问道。
    杨毅顿了顿,颇有一种显摆的意味道,“只是技术研发费用,晨光院就开出了百万的价格。这还没算上后续的pdvc肠衣生產线,保守估计得五六百万吧。”
    电话这头的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这个价位也算是中规中矩,不算太高。
    只是逆向研发pdvc配方这一项差不多就得50万上下,再加上现在国內缺乏挤压设备,要改造相应挤塑设备的费用、中试物料人员成本、技术专利规避,这就得额外的四五十万。
    一条生產线设备的研发,投资起步小两百万,还有恆温恆湿洁净车间的配套改造怎么也得小一百万,再加上原材料的进口,总共五六百万的造价已经很划算了。
    可就算这样,对於风头正盛的豫州厂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毕竟研发不一定就能成功,有可能前期的逆向配方工程一百来万砸下去水花都不冒一个,还得继续追加投资。
    “研发是个烧钱的玩意儿,可一旦弄出来,那也是物超所值啊。”
    电话那头的杨毅很是认可他的话,微微点头,“你我都是科班出身,自然是看的很清楚这些关键设备国產化的意义,可厂內的那群人就不一样了,一听说前期要砸一百来万进去,还不能保证实际產出,不少人脸都绿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厂內意见分歧很大,有人主张不如直接进口,花钱买现成的省事。”
    霍向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窗外是青山县午后燥热的阳光,但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著。
    红星肉联厂眼下连真空斩拌机的仿製都勒紧了裤腰带,pdvc肠衣这种更上游、更烧钱的技术,短期內根本无力染指。
    “直接进口......”霍向东沉吟道,“短期看是省事,但长期看,肠衣成本、供应稳定性,全捏在別人手里。要是哪天国际市场有个风吹草动,或者人家提价、断供,生產线就得停摆。老杨,这个风险,你们厂里评估过吗?”
    霍向东暗戳戳的鼓动杨毅,也是有著自己的考虑。
    现在红星厂没有钱染指pdvc技术研製,但不代表后续没有。
    如果真有豫州厂在前面先试试水,哪怕失败了,对於红星厂后续继续投入资金攻关也是相当於晨光院提前积累了经验。
    “评估过。”杨毅嘆了口气,“风险评估报告都做了好几版,道理都懂,但决策层......哎,牵扯太多。你也知道,我们厂这两年生意好,扩张快,资金看著多,可摊子铺得也大。一百多万的不確定投入,不是小数。”
    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豫州肉联厂作为国內第一家火腿肠生產厂家,在90年代迅速从辉煌转入没落。
    其中一方面的因素就是手里的摊子太大,什么都想玩,需要不小的资金,只能將利润的增长点瞄向了成本,导致產品质量一路下滑饱受市场病。
    久而久之,彻底从市场除名。
    两人又围绕著技术引进、自主研发的利弊討论了几句,但都有些意兴阑珊。
    现阶段,这是豫州厂的难题,也是横在所有想要涉足火腿肠生產厂家面前的坎。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交替闪过真空斩拌机的传动结构图、沈家追悼会上那些意味复杂的目光、周卫国可能有的失望、pdvc肠衣国產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造价、以及一直没有从陆明远那传回来的肠衣消息。
    这些问题,都是他必须要逐一解决的问题。
    他正想著,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紧接著周海棠从门口探出头来。
    来之前她就给厂办的吴小飞打了电话,得知霍向东已经回来了,索性下了班就来了厂里,准备当面跟他说说家里现在的情况。
    “怎么样?省城那边......都还好吧?”
    “都安置好了。”霍向东请她坐下,“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今晚不值班?”
    “嗯,明天值班,下班了直接从医院过来的。”周海棠坐下,也没绕弯子,“向东,我爸......他知道你跟清姿的事了。”
    霍向东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她。
    “我估计是他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昨晚一回来就把我叫进了书房。”周海棠语气平静,眼神透著认真,“我把咱们的想法,都跟他说了。说了我们俩没那意思,是我给你和清姿牵的线......
    霍向东沉默著,等待著下文。
    “我爸他......一开始很难接受,觉得被瞒了这么久。”周海棠嘆了口气,“但我看得出来,他更多是失落,不是生气。后来,我跟他说了清姿家里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你们现在的情况......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什么?”霍向东问。
    “他说知道了,想静静。”周海棠看著霍向东,“他没说反对,但也没说支持。不过,以我爸的性格,没当场发火,没有坚决反对,其实就是默许了。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毕竟盼了这么多年。”
    霍向东心里那块石头,轻轻鬆动了一些。
    周卫国的態度,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海棠,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谢什么?本来也是我的事。”周海棠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说开了也好,我心里也轻鬆不少。不过,向东,最难的不是我爸,是我妈和你妈。她们俩那儿,才是真正的难关。”
    霍向东当然知道,谭姨和母亲李素梅几十年的交情,早就把两家结亲当成铁板钉钉的事。
    “我明白。”他点点头,“我今晚回去,就跟我妈说。”
    周海棠有些担心,顿了顿,“要不再等几天吧,没几天海峰就要高考了,这时候说了我怕梅姨忍不住万一跟我妈说了,家里鸡飞狗跳的。
    霍向东仔细想了想,这么办也行。
    “那行,就等海峰高考完,再找个机会说吧。
    ,“嗯,那我先回去了。”
    霍向东有些疲惫的点了点头,看著周海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