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20日,下午。
    陆明远依旧骑著他那骚包的幸福250,在肉联厂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往里走。
    门卫认得他,在通报后放他进了厂区。
    霍向东正伏案看著技术科送来的省食品发酵研究院测定的数据报告,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合上报告。
    “请进。”
    “向东!”陆明远推门进来,脸上少了往日那种张扬的神采,多了几分踌躇。
    霍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想通了?”
    陆明远没坐,搓了搓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终於开口,“向东,上次你跟我的事儿我这阵子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
    霍向东静静听著,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就算你消息比我灵通说得对,上面要整治私人奖券风气、北边的利润也更大,但这么做是不是换汤不换药?”
    “你能来找我,肯定是还相信我这个老同学,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陆明远点了点头,一脸期待的看著他。
    “奖券是什么?是空对空的赌博,不產生任何实际价值,钱从左口袋倒到右口袋,最后肥了庄家,坑了想发財的群眾。上面要整治,不是因为你赚钱,而是因为这玩意儿扰乱秩序,败坏风气。”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但每个字都敲在陆明远心上。
    “再说北边。”霍向东话锋一转,“苏联缺什么?轻工业品、食品、日用品,这些我们都不缺。就拿我给你的提议来说,你花成本买走罐头,带到北边换回来的可能是钢材、工具机,这不是空对空的投机,这是实实在在的以物易物。”
    “你换回来的东西,可以变现。我们解决了產品销路,盘活了生產线,工人有活干,有工资拿。厂里有钱赚,就能带来税收和就业,这叫贸易不叫投机。”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霍向东的逻辑严丝合缝。
    “可这风险也不小!”
    “风险肯定有。”霍向东坦诚道,“但做什么生意没风险?你搞奖券,风险是政策,是牢狱之灾。做这个,风险在路途、在交易本身,但这些可以通过准备、通过找对人来规避。”
    陆明远驀然坐下,脑子里仔细思索著摆在面前的这个难题。
    “既然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索性也就给你交给低。”霍向东看著他抬头看向自己,“以你的本事,折在奖券上不划算。如果真能走通北方这条路,险是险了点,但这是堂堂正正做生意,顺带还帮我们帮县里解决了厂子的麻烦,是有功劳的。”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的话確实有道理。
    如果真能赚钱的同时解决肉联厂这个烂摊子,说不定上面也能睁一眼闭一只眼不计前嫌?
    “那,咱们聊聊採购,你可得给我一个实在价。”陆明远妥协道,“我这大老远的,捨生忘死,总要让我吃饱吧?”
    “好说好说。”霍向东忽然笑了,“这样,你先去找找门路,先把出国的身份搞定,咱们再仔细聊聊採购价格?”
    “不用,出国的护照问题,我已经托人问过了,给钱就能办。”
    霍向东笑得更开心了,“老同学,没看出来啊,你这动作还挺快的?”
    “做生意,讲究胆大心细。要是我连怎么出去,怎么想办法带东西出去都搞不定,那还做个毛啊。”陆明远又恢復到牛皮哄哄的样子。
    霍向东顿了顿,“说说,第一次准备要多少货?”
    不是陆明远吹牛,这阵他还真打听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倒爷。
    鑑於第一次跑,不怎么熟悉路线以及对交易的不確定性,他也不敢带太多东西过去,再加上罐头死沉死沉的,就算有几个人同伴也不可能太多。
    “探路,能带多少?顶天三百罐,顺路我还得带点其他东西过去。”
    霍向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不是不满意他给出的数字,而是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个老同学。
    还真没吹牛,这保准是打听过倒爷这个行当。
    “噢,准备捎点什么?”
    既然已经想好了,陆明远还想著以后能衣锦还乡不至於成为过街老鼠,因此也就没瞒他。
    “准备再捎点手錶,那玩意儿我听说南边论斤卖,带到北边轻巧不说,利润也高。”
    霍向东哈哈一笑,知道找对了人,於是也没跟他客气。
    “那行,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第一次合作就按出厂成本价2.9元/罐给你批300罐,算是友情赞助。”
    陆明远微微一愣,他都做好了跟狮子大开口的霍向东討价还价,可却没想到霍向东开出来的价码这么低。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霍向东下一秒的话就让他气得跳脚,差点站起来骂娘。
    “不过,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个价了。一吨罐头,两辆嘎斯或者成色不错的伏尔加汽车。”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不是?你这也太黑了吧?一吨罐头换两辆车?你知道现在一辆嘎斯或者伏尔加在黑市上什么价吗?少说也得五六万!你这罐头成本才多少?”
    霍向东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抬眼看他。
    “帐不是这么算的,第一,第一批货算是我给你的友情赞助一分钱没赚。第二,你带过去的罐头,是打开北方市场的敲门砖。”
    “敲门砖?什么意思?”陆明远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想,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后续,跑一趟也不轻鬆,那不得多带点东西出去?这么多东西,你能想办法搞到车皮?”霍向东笑笑,“你不能,我能。而且,你还有我们这个能为你源源不绝生產罐头的厂子做支持。”
    陆明远张了张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也知道霍向东说的是实话,要是每次跑都靠人背那么点东西,来回折腾麻烦不说,利润肯定低。
    只有探好路,后续大批量的往外倒才有十足的利润。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价格也太高了。”陆明远顿了顿,“三吨罐头两辆车还差不多。”
    霍向东顿了顿,“那就一吨罐头一辆车,这样有诚意了吧?”
    “不行,1.5吨罐头一辆车。”陆明远有些小瞧了自己这老同学的心黑,补充道,“我这齣去一路上打点还得花不少钱,要是不行,那就算了,大不了吃皇粮就吃皇粮!出去,指不定折路上了也不知道。”
    一吨罐头的成本大概七千一百元,一辆车的价格黑市上至少能卖出五万左右,厂里还剩下二十多吨罐头,真能搞成还担心什么资金的问题?
    “行,那就按你说的,1.5吨罐头换一辆车!不过,如果你要是能帮我搞到毛子的pdvc肠衣,两吨肠衣换1吨罐头!”
    陆明远虽然不明白这玩意儿是干啥的,但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伸手道,“那我就回去准备了,护照那边还得催一催,爭取四月底之前出发!”
    “好。”霍向东也站起来,伸出手,“那就祝你一路顺风。记住,安全第一。到了那边,见机行事,別贪。”
    陆明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脸上重新浮现那种熟悉的,带著点痞气的笑。
    “放心吧,我陆明远命硬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