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15日。
    持续了半个月的外调精细化猪肉的反馈不错,剔除额外增加的生產成本,每斤能额外赚出0.25元。
    看似利润提升不高,但如果將这个数据拉通到全年外调任务量来看,到了年底只是这一项举措,就能为厂子额外带来至少大几十万的利润。
    因此,在厂务会上,霍向东在听取完各部门的工作匯报后,正式向生產科下达明確命令,配合供销科做好外调精细化分割猪肉的日常需求。
    同时要求已经跑完三轮正交试验方案的技术科,继续跟食品研究院配合,持续改进初步取得进步的乳化稳定性实验。
    列席日常厂务会的武穹,坐在他的旁边,一言不发,只是认真地做著笔记。
    厂务会结束后,眾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霍向东整理著桌上的材料,余光瞥见武穹仍坐在原位,笔记本摊开,手里夹著一支烟,却久久没动。
    按照两人的分工,像这种日常的厂务会武穹可以不用出席,只需要列席厂內重大决策会议即可。
    从工作的需要,以及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对象出发,霍向东对此没有以任何形式表达不满。
    “武书记还有事?”
    武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將笔记本夹著的一张纸抽了出来,推到霍向东面前。
    霍向东展开一看,是一份简单的成本核算表——技术攻关以来消耗的原料、辅料、能耗、加班补贴......累计数字停在一万三千七百元左右。
    表格是手写的,字跡工整,一看就是武穹的风格。
    “冯县前几天找我了。”武穹说的很直接,“他对这个投入很有顾虑。”
    霍向东並不意外,厂里这点动静,不可能瞒过上面。
    他放下表格,看向武穹,“武书记的意思呢?”
    武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冯诚办公室里那番稳定压倒一切、防止冒进的话,也想起三车间里那些熬红了眼的技术员。
    更想起来厂里这几月,在厂里看到的一切。
    霍向东这人爱钻政策的空子不假,但他也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看似钻空子的做法,確实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厂子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厂子现在不说起死回生,那確实是比去年同期好上了不少。
    他明白自己是来把关的,不是来掐灭火苗的。
    可这火苗万一烧过了界,把家当都点著了呢?
    这些都是他这些天从冯诚那回来以后,一直琢磨的问题,而经过几天的思索,他总算想出了个办法——把权力关进一个有限的笼子里。
    “我是外行,不懂技术。”武穹缓缓地说,“但我知道,打仗的时候,如果看准了突破口,就的集中力量打上去。犹豫不决,只会貽误战机。”
    霍向东有些意外,原以为武穹是来传达提醒或纠正的。
    “不过。”武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弹药不能无限度消耗,厂里现在帐面虽然比年前好看些,但外调利润要等回款。日常开支、工资发放都指著流动资金,技术攻关可以继续,但必须严格控制成本,每一笔投入都要有明確的试验目標和预期產出。”
    霍向东將手里的表格放进笔记本,看了一眼武穹。
    这人不能说是拧巴,那是非常拧巴。
    既想服从命令,又想在他划定的原则和现实之间寻找平衡。
    他或许不完全认同自己的做法,但至少没有选择简单粗暴地反对,而是试图在规则框架內,给技术攻关留出空间。
    这已经是一种进步,霍向东笑笑。
    “下一轮试验开始,我会要求技术科和財务科联合制定详细的预算方案,每一笔开支都会有明確的试验目的和预期產出,定期向厂党委匯报。”
    武穹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
    “好,霍厂长有规划就好。这样,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
    “技术攻关的后续相关报告,从下周开始,我会让技术科抄送一份给你。”
    武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时间,霍向东將更多精力投向了技术科,关注著每一次试验的进展结果。
    陆骏带著技术科的人,在唐志强、吴国胜两位研究院的指导下,开始了第四轮正交试验。
    这一次,他们调整了磷酸盐的復配比例,重点优化焦磷酸钠和六偏磷酸钠的配比,同时严格控制斩拌温度和冰水添加时机。
    试验记录比以往更加详细,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次参数调整、甚至每一批原料的批次號,以及每一次调整的目的,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记录本上。
    財务科也派了专人跟进,每一笔物流领用、能耗消耗等等都登记在册,每周匯总一次成本报表。
    这种近乎苛刻的精细化管理,起初让技术科的人有些不適,觉得束手束脚,干什么都得记录。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详尽的记录反而反而帮了大忙——某批次样品出现与预期不符的情况,他们能迅速回溯到具体的操作环节和原料批次,確定是操作问题还是原料问题,大大缩短了排查时间。
    火腿肠的仿製工作,以一种缓慢而有序的情况下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蔡兴国几乎天天来催,这让陆明远陷入到了更深的焦虑,可又不能將人给得罪死。
    只能託辞在考虑更加赚钱的买卖,让人回去再等几天,勉强打发走了蔡兴国。
    蔡兴国眼睛一亮,“远哥,啥买卖啊?能比奖券更赚钱?”
    “这个.......那肯定比奖券赚钱,怎么,你还不相信我?”陆明远含糊道,“不过,还在谈,等有眉目了肯定告诉你。”
    这些天他也私下也打听了不少关於中苏民间贸易的消息,越打听越觉得,这或许是一条路——风险大,但利润更大。
    蔡兴国顿时喜笑顏开,“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有好机会一定带兄弟一个!”
    “一定一定。”
    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是送走了蔡兴国。
    陆明远最终下定决心,再去找霍向东打听打听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