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一大家子正围著茶几吃年夜饭。
    圆桌是从邻居家借的,铺了红桌布,菜摆得满满当当。
    大伯在讲去年单位里的事,二姨在逗小孩,小孩拿著鸡腿满屋跑,被二姨拽回来按在椅子上。
    电视开著,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淌出来,热热闹闹的。
    座机响了。
    宋文涛正跟大伯吹牛呢,头也没回。
    “欢欢,接电话。”
    宋欢放下筷子,走到客厅角落。
    话筒拿起来,冰凉冰凉的,贴著脸。
    “餵?”
    “新年快乐。”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但带著点不好意思。
    是萧云卿。
    宋欢靠在墙上,笑了,“你早上不是说过了吗?”
    “那怎么了?”萧云卿的声音立马高了半度,“新年快乐只能说一次吗?你说了吗?你还没跟我说呢。”
    “新年快乐。”
    “这还差不多。”她的声音软下来,像鬆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他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话匣子打开了,像憋了一整天。
    “我爸爸今天还要加班,大年三十啊,还要上班。”
    她声音闷闷的,像要把肚子里的不愉快全吐出来,“我妈带我去了好几个亲戚家。去了就知道聊天,不是借钱就是借东西。有个亲戚说年后要结婚,问我妈借三十万。三十万啊,还有一个说要买车,让我爸帮忙找人打折。还有一个更离谱,说孩子大学毕业了没工作,问我爸能不能安排进公安局。”
    她学那些亲戚的口气,学得不太像,但很认真。
    宋欢听著,没插话。
    “我在那儿坐著,又不能说走。笑了一晚上,脸都僵了,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和我妈回来了。”她停了一下,“这个年好没意思,还没和你在一起好玩。”
    宋欢嘴角翘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什么都有意思。”
    她的声音突然来了劲,“江边那个新开的游乐场,我还没去过。还有那个猫咖,听大家说有好几十只猫。还有……”
    她顿了一下,“观海长廊。听说今晚有烟花会,去年就特別好看。听人说,比春晚还好看,虽然我也没看过春晚。”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也好想去啊,可是我妈已经睡著了,她今天也好累,我不想打扰她。”
    宋欢没说话。
    “对了,你今晚和叔叔阿姨出去玩吗?”
    她的声音又提起来,带著点期待,“如果去的话,能不能去观海长廊?拍张照片发给我,我好想看看啊。”
    话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宋欢想了想,然后站直了,“我们会去的。”
    “真的?”她的声音亮了。
    “嗯。”
    “那太好了。”她笑了一下,从话筒里传过来,轻轻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你玩得开心。”
    顿了顿。
    “还有……还有就是……”
    “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很小,像怕被別人听到,“他真的是我表哥。新年快乐,宋欢!”
    “嘟……嘟……嘟……”
    电话掛了。
    宋欢拿著话筒站了两秒,放回去。
    转身走到阳台上,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外套。
    张雪娟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上哪去?”她的声音高了半度,“一大家子都在呢。”
    宋欢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蹲下来繫鞋带,“去找小云朵。”
    张雪娟愣了一下,“人家没准也在吃年夜饭,你一个人跑过去干什么?”
    他站起来,把鞋跟踩实了,“她就和她妈在家,她想出去玩。”
    宋欢最后抬起头,郑重的说道,“所以我得去找她。”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伯放下酒杯,二姨不逗孩子了,小孩也停了手里的鸡腿。
    宋文涛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早点回来,明天还要去你爷爷家拜年。”
    “知道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著台阶,他两步並一步往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跑到楼下,冷风扑过来,脸像被刀颳了一下。
    老妈的电动自行车停在楼道口,出门的时候他就拿了钥匙。
    他踹开脚撑,骑上去,钥匙拧开,车灯亮了,照著前面空荡荡的路。
    他拧了一把油门,车子躥出去,冷风灌进领口、袖口、裤腿,哪儿都灌。
    他没缩脖子,眯著眼睛往前开。
    街上没什么人。
    红灯笼从街头掛到街尾,被风吹著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有人在阳台上放烟花,嗤的一声窜上去,砰地炸开,紫色的光落在车头上,亮了一下,暗了。
    他开得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
    萧云卿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著外面的烟花。
    一朵升起来,红的,炸开,变成无数颗小星星往下落,没到地面就灭了。
    又一朵,绿的,炸开的时候窗户震了一下。
    又一朵,金的,像一棵树长在天上,亮了很久才灭。
    她盯著那朵金色的烟花,看著它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没了。
    妈妈在隔壁房间,没开灯,不知道睡著没有。
    爸爸还在局里,年夜饭是在食堂吃的,打电话回来说“別等我”。
    桌上摆著三副碗筷,萧云卿默默收了两副,只有自己一个人简单的吃了一点,然后也没有胃口吃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远处的,近处的,声音叠在一起,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鼓。
    她看著那些光在天上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好看的。
    但好看有什么用,一个人看。
    这个世界所有的幸福快乐,都是对於两个人来说的。
    如果只是一个人,那就只是孤单。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爸爸不用加班,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著瓜子、糖、橘子。
    妈妈靠在爸爸肩膀上打瞌睡,爸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她躺在沙发上,脚伸到妈妈腿上,窗外的烟花响了一整夜。
    今年客厅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播的春晚,讲的什么“大家一起包饺子”。
    一点都不好笑!
    电视关上。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偌大的家仿佛一下子没有了生气。
    萧云卿忍不了,重新打开,几秒钟后又关上了。
    又又重复了几次,最后彻底关掉,萧云卿回房间,趴在窗台上。
    她想起宋欢。
    不知道他在干嘛。
    应该在一大家子人中间坐著,有人给他夹菜,有人问他成绩,有人摸他的头说“长高了”。
    会不会有人问他有没有在学校谈女朋友呢?
    如果问起来的时候,他会不会想到自己呢?
    萧云卿胡思乱想。
    宋欢现在应该是热闹的,开心的,不会一个人趴在窗台上数烟花。
    要是他在就好了。
    不用做什么,就坐在旁边。
    她可以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也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但就是想了。
    萧云卿还想再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但是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打过去。
    还是不打扰人家了……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朵,紫的,把窗户照得发紫。
    她盯著那朵烟花,眼睛没眨。
    突然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
    “小云朵,我能进来吗?”
    是徐晚的声音。
    她从胳膊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妈,进来。”
    门开了。
    徐晚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毛衣,头髮隨便扎著,脸上还带著从外面回来的疲倦。
    她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光刺眼。
    萧云卿眯了一下眼睛。
    徐晚看到女儿趴在窗台上,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睫毛上好像掛著什么,看不太清。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萧云卿的脸贴著她的毛衣,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外面冷风的气味。
    “对不起。”
    徐晚的声音很低,下巴抵在她头顶,“爸爸妈妈没能给你过个好年。”
    萧云卿摇头,脸在她毛衣上蹭了一下,“爸爸是警察,他加班是为了所有人都能过个好年。”
    声音闷闷的,从她胸口传出来,“妈你今天也辛苦了,那些亲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只是我嘴笨,说不回去。”
    徐晚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一下,一下,很轻。
    徐晚没说话,但眼眶热了。
    萧云卿贴著她的胸口,听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萧云卿!萧云卿!”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萧云卿愣了一下,抬起头。
    徐晚也愣了一下,往窗户那边看。
    萧云卿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凉颼颼的,但她没缩。
    楼下站著一个人。
    黑色外套,电动车停在旁边,车灯还亮著,照著前面一小块地。
    他站在灯前面,影子拖在后面,很长。
    他抬头往上看,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冲她挥了一下。
    萧云卿的眼睛亮了,亮得比窗外那朵烟花还亮。
    她趴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冷风吹著她的头髮,马尾飘起来。
    她没缩,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她回头,看徐晚。
    徐晚站在窗边,也看到了楼下那个人。
    他站在冷风里,脚在地上跺著,一下一下的,手插进口袋里又掏出来,搓了两下,又插回去。
    这傻孩子。
    “妈……”萧云卿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是別的什么。
    徐晚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那点亮光,看了两秒。
    “去吧,早点回来。”
    “谢谢妈妈!”
    萧云卿从窗台上跳下来,光著脚踩在地板上,跑到衣柜前面,拉开门。
    羽绒服,围巾,手套,一件一件往外拿。
    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围巾围了两圈,太长,又解下来重新围。
    手套戴了一只,另一只攥在手里。
    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徐晚站在那儿,看著她,嘴角翘著。
    “爱你老妈!”
    声音从走廊传过来,带著笑。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从五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三楼,越来越远。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每一层都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徐晚站在房间里,听著那些脚步声,直到听不见了。
    转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盏车灯还亮著,宋欢站在车旁边,搓著手,往楼道口看。
    萧云卿从楼道里衝出来,羽绒服拉链没拉好,围巾一边长一边短,手套只戴了一只。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著气,脸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两个人站在车灯前面,影子叠在一起。
    徐晚站在窗边,看著那两个人,看了几秒,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