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高中的日子是掰著手指头过。
    可这掰著掰著,怎么转眼就到寒假了。
    二月的江城终於有了点冬天的样子。
    不是北方那种大雪封门、呼气成冰的冬天,是那种湿湿冷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温度不算低,七八度的样子,但风一吹,跟刀子刮脸似的,生疼。
    街上的人缩著脖子走,手插在口袋里,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衣服里。
    宋欢把穿了三个季度的短袖脱了,换上了长袖。
    冷空气南下的时候,还得加一件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成一个球。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一只企鹅。
    不过不是南极那种威风凛凛的帝企鹅,是动物园里那种站在玻璃柜里发呆的普通企鹅。
    在这个寒假里,他这个人很有原则。
    有三种情况他不出门。
    第一,外面冷。
    第二,外面热。
    第三,外面不冷不热。
    张雪娟对此的评价是:“那你乾脆死在床上算了。”
    宋欢觉得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继续睡。
    寒假作业发下来那天,他把数学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物理卷子压在上面,英语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侧袋里。
    语文要写三篇作文,题目分別是《我的寒假生活》《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和《新年新气象》。
    他盯著那三个题目看了十秒,觉得这三篇作文非常的有意义。
    然后把作文本扔进抽屉里,跟去年寒假、前年寒假、大前年寒假的作文本摞在一起。
    放假第三天,他把数学卷子从书包底层翻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选了个c,又塞回去了。
    放假第五天,他把物理卷子翻出来,看了一眼大题,写了个“解”字,后面跟了一个冒號,然后就没了。
    放假第七天,他终於把英语卷子从侧袋里掏出来。
    卷子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来,像在口袋里揣了一年的旧报纸。
    他把卷子展开,压平,放在桌上,盯著第一道完形填空看了三分钟,然后趴在桌上,脸贴著卷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在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墙上,叮叮咚咚的。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床头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桌上,把卷子照成旧报纸的顏色。
    宋欢趴在桌上,听著雨声,眼皮越来越重。
    “砰砰砰!”
    门被砸得震天响。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家你別装了赶紧给我开门”的砸法。
    三下,停两秒,再三下,再停两秒。
    频率均匀,力度適中,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执著。
    宋欢趴在桌上,没动。
    他用屁股都能猜出来门外站著谁。
    这个小区里,会这么敲门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送快递的,一个是萧云卿。
    但送快递的不会在寒假中午的时候上门,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他嘆了口气,从桌上爬起来,脸上被卷子压出一道红印子,从脸颊斜到下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揉了揉脸,踩著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萧云卿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头髮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著,被风吹起来一点。
    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子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沾著一颗细小的水珠。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宋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卫衣,领口鬆了,袖口磨得起毛球。
    他往旁边让了让。
    萧云卿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淡淡的香味。
    她把门关上,跺了跺脚上的水,站在玄关换鞋。
    动作很自然,像回自己家。
    鞋柜最下面那层放著她的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有一只兔子耳朵。
    这双鞋是张雪娟买的,买了两双,一双给萧云卿,一双留著自己穿。
    萧云卿每次来都穿这双,穿完塞回原位,下次来再穿。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然后才转过身,看著宋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欢欢!你知不知道我期末考试成绩考得有多好!”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像刚中了彩票的人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开始喊。
    宋欢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多好?”
    “全班第四!”她竖起四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手指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第四誒!班主任都夸我进步很快!”
    她说完,仰著下巴,等著他反应。
    脸上的表情很丰富,眉毛挑著,嘴角翘著,眼睛弯著,整张脸都在发光。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客厅走。
    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把腿伸到茶几上,脚趾头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
    “萧云卿。”
    “嗯?”她还站在玄关,没反应过来。
    “给我倒杯热水。”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冬天里晒太阳的猫,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著点鼻音。
    萧云卿愣了一下,但还是走到厨房,拿了杯子,倒了热水。
    水是早上烧的,还温著。
    她端著杯子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宋欢没睁眼,“厨房切好的水果,端出来。”
    萧云卿又转身去厨房。
    冰箱里有切好的果盘,苹果、梨、橙子,切成块码在玻璃碗里,保鲜膜封著。
    她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看著他。
    宋欢还是没睁眼,嘴巴动了一下,“还有……”
    “宋欢你有病是不是啊!”萧云卿终於爆发了。
    声音在客厅里炸开,脆生生的,把隔壁邻居窗台上那只打瞌睡的猫都嚇醒了,跳下来跑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的,大概是端水果的时候顺手从门后拿的,往沙发上一摔。
    “我不是你的佣人!”
    宋欢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宋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像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帮帮忙嘛,我刚做了颅顶软组织无创减容手术,暂时还不能动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萧云卿站在茶几前面,愣住了。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紧张。
    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眼睛盯著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什么手术啊?”她的声音变了,从炸毛的猫变成了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猫,轻轻的,带著点颤,“我怎么不知道?张阿姨怎么不跟我说?”
    她走过来,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歪著头看他。
    手伸出来,想碰他的头,又缩回去了,怕碰到伤口。
    “你疼不疼?”她问,声音更小了,“你还要吃什么吗?我出去给你买。”
    宋欢睁开眼,看著她蹲在沙发边上的样子。
    脸从愤怒的红变成了担心的白,眼睛里的光从火星变成了水光。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著裤腿,攥得很紧。
    他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但戏已经演到这儿了,收回来不太合適。
    “没事。”他摆了摆手,语气很淡,“小手术而已。”
    萧云卿还是很紧张。
    她蹲在那儿,歪著头看他,“那个什么什么手术到底是什么呀?我都没听过。”
    宋欢想了想,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合適的说法,“哦,你可以理解成剪头髮。”
    客厅里又安静了。
    萧云卿蹲在那儿,表情从担心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愤怒。
    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那个抱枕,抡圆了砸在他脸上。
    “宋欢你敢耍我!”
    抱枕是棉花芯的,砸在脸上不疼,但声音很大,“砰”的一下,像拍了个棉花炸弹。
    宋欢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不疼,但有点懵。
    “啊!谋杀亲夫了!”他捂著脑袋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楼道听到。
    萧云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把抱枕捡起来,又砸了一下。
    这回砸在肩膀上,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你再说一遍!”她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谋杀亲夫!”宋欢又喊了一遍,这回带著笑。
    萧云卿扑上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按著他的肩膀。
    她的手指凉凉的,掐在他脸上,像两块冰。
    宋欢的脸被捏变形了,嘴巴嘟起来,像条金鱼。
    “你鬆手!”
    “不松!让你骗我!”她掐得更用力了,指甲陷进肉里,不疼,但有点痒。
    宋欢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手劲儿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掐在两颊最软的地方,使不上劲。
    他乾脆不挣了,靠在沙发上,脸被她捏著,嘴巴嘟著,眼睛往上翻,看天花板。
    萧云卿掐了一会儿,累了,鬆了手。
    她坐在旁边,气呼呼的,胸口起伏著,脸还是红的。
    偏过头去,不看他。
    马尾今天没扎,头髮散在肩膀上,挡住半边脸。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
    茶几上的热水冒著白气,果盘里的苹果氧化了,边角发黄。
    萧云卿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心声飘过来了。
    轻轻的,软软的,像雨丝落在水面上,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考了全班第四,他都不高兴一下。]
    [就知道骗我。]
    [就知道气我。]
    [我特意跑来告诉他的,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
    大家多点点催更呀,除了评分之外,催更每破1000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