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出来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偏偏许恆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明明考了倒数,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云卿实在是有些纳闷,这儿人来一中都不读书的吗?
    可很快,萧云卿发现许恆课本的扉页上写著另一个名字。
    许恆说那是他哥的,他哥在工地打工,供他读书。
    他不爱学习,是因为觉得自己学不学都对不起他哥。
    萧云卿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主动问许恆:“这道英语题你会吗?”
    许恆说不会,她就讲一遍。
    许恆虽然以后还是考倒数,但他也渐渐开始听课了。
    座位表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贴在后黑板上,a4纸,列印的,四號字,密密麻麻的表格。
    萧云卿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后黑板前面,从第一排开始往下扫。
    第三组第一排,宋欢,冯念。跟上次一样。
    估计老师是觉得他们坐在一起,成绩都会提高吧。
    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扫。
    第三组第三排,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萧云卿,同桌叫苏小冉。
    女生,圆脸,戴眼镜,成绩中上,话不多。
    她鬆了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往前移了一格。
    自己和宋欢只差了一个位置,那就是赵启航。
    这个人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打球的时候满场跑,喊得最大声的就是他。
    萧云卿盯著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还差一个位置,自己就能够靠近宋欢了。
    赵启航坐在他们中间,像个胖乎乎的分隔符。
    但从倒数第二排到第三排,从隔了半个教室到只差一排。
    她盯著那张座位表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萧云卿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蹦了一下,但是很快压下去,转身走回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把东西搬到新位置,萧云卿坐在椅子上,目光掠过前面胖胖的赵启航,看著正在低头写题的宋欢。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撩起他的刘海。
    萧云卿仿佛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下次考试,要考到前五,坐到他后面!]
    她低下头,开始做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一月。
    新闻里面说,北方已经开始下雪了。
    怎么描述这第一场雪呢?
    大概就是白的树,白的房子,白的路。
    但目光移向南方,江城还是那副死样子,太阳掛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
    难怪有些非洲人来到这都晒黑了,直呼妈妈,这里太晒了!
    难怪羊城这么多黑人,原来都是晒的。
    晒足180天,晒出美味晒出香。
    中午两点的操场像一口平底锅,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会粘一下。
    下午第1节课是体育课,八班的男生们在球场上跑。
    赵启航光著膀子,身上的胖肉一顛一顛的,运球过人的时候肚子先过去了,人还在后面。
    灵活的小胖子好吧!
    陆辞远瘦得像根竹竿,跑起来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投篮基本靠蒙。
    陈序站在篮下,手一举,球就没了,对面的人撞在他身上,像撞在一堵墙上,弹回去两步。
    球场边上的树荫里坐著一排人。
    有人拿著书扇风,有人蹲在地上下五子棋,有人靠著树干打瞌睡。
    萧云卿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摊著一本物理书,翻到第四章,眼睛盯著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往球场上扫了一眼。
    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没有。
    她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赵启航在,陆辞远在,陈序也在。
    就是没有那个人。
    她皱了皱眉,把物理书翻了一页,继续看。
    看了三秒,又抬起头。
    球场上还是那几个人。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往操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又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没人。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一秒钟看不到那个身影,她都觉得心烦意乱,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跑过来的脚步声,是慢悠悠的,拖著鞋走的,鞋底蹭在地上,沙沙的。
    她回头。
    宋欢站在她身后五米的地方,手里拎著两瓶橘子汽水,瓶身上凝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白色校服,运动短裤,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永远带著笑。
    那个笑怎么说呢,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我偏要让你多找一会儿”的笑。
    贱兮兮的。
    萧云卿的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把物理书翻开,低著头,假装在看书。
    但匆忙之下书拿反了,她自己没发现。
    宋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瓶汽水放在她手上。
    “找什么呢?这么著急。要不要跟我讲讲?让我这双千里眼帮你寻找一下,看看是哪个帅哥让你这么心动。”
    声音就在耳朵边上,带著点汽水瓶上的凉气。
    萧云卿往旁边挪了挪,挪了大概五厘米。
    “什么找什么。”
    她盯著书页,声音闷闷的,“这里蚊子太多了,我在赶蚊子。”
    说著往空气里扇了两下,动作很轻,像真的在赶蚊子。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没拆穿。
    他把汽水拿起来,拧开盖子,递过去。
    盖子拧得很鬆,不用使劲就开了。
    瓶口冒出一股凉气,橘子味的,甜丝丝的。
    萧云卿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
    汽水在舌尖上炸开,气泡噼里啪啦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去打球?”她问,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点,“你技术挺好的。”
    宋欢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得老长。
    “懒得打。”
    他把手里那瓶汽水举起来,对著光看了一眼,瓶子里橙黄橙黄的,气泡从底部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哥可是靠顏值吃饭的,这么热的天,万一把我晒黑了怎么办。”
    宋欢骚包的撩了撩刘海,“知不知道我以后可是要出道的,唱、跳、rap、打篮球,样样精通。”
    萧云卿看了他一眼。
    宋欢长得確实清秀,但是跟“靠顏值吃饭”这四个字,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係。
    “真臭美。”
    她哼了一声,把汽水又喝了一口。
    瓶壁上凝著水珠,凉凉的,手心很舒服。
    宋欢突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
    动作很隨意,像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隨手扔过去。
    萧云卿低头看。
    是一个mp3,银蓝色的,屏幕很小,按键排成一排,上面插著白色的耳机线,缠了三圈,用橡皮筋扎著。
    机身很新,屏幕上的保护膜还没撕,边角贴著一个粉色的小花贴纸。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给我这个干嘛?”
    宋欢喝了口汽水,语气很淡,“就当做是你期中考进步的奖励吧。”
    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太隨便了,补了一句,“听徐阿姨说,你学到比较晚。下次可以试试边听歌边学,效果说不定会更好。”
    他顿了顿,把汽水放下,从她手里把mp3拿过来,把缠著的耳机线解开,插头插进去,屏幕上亮了一下,蓝色的光,显示正在播放。
    “里面我给你下了很多歌,你应该会喜欢的。”
    说完之后他把mp3塞回她手里,机身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一点,温温的。
    萧云卿低头看著那个银蓝色的小方块,屏幕上的字在跳,一首一首的,她没看清。
    手指在机身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正喝汽水,喉结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清楚,脸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把mp3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低下头,哼了一声。
    “真是自作多情,我才不要呢。”
    声音很小,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掉下来,软塌塌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宋欢看了她一眼,笑了。
    嘴硬。
    这丫头从三岁嘴硬到十五岁,愣是没改过。
    幼儿园的时候给他送牛奶,说是“別人放错的”。
    小学的时候帮他占座,说是“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初中的时候天天叫他起床,说是“顺路”。
    每一句他都记得,每一句都是藉口,每一句后面都藏著一句没说的话。
    他没拆穿,继续喝汽水,喝完之后又拿空瓶子敲自己的头。
    咚咚咚的响。
    萧云卿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都怀疑他是不是个傻子。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著塑胶跑道的气味。
    远处的赵启航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出来,被陈序一把捞住。
    萧云卿低著头,把耳机线解开,又缠上,又解开。
    缠了三圈,跟原来一模一样。
    她把mp3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蹭到那朵小花贴纸,又蹭了一下。
    “那里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没有你之前给我唱的那首歌?”
    宋欢扭头看她。
    她没看他,低著头,手指还在那朵小花上蹭来蹭去。
    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被阳光照著,有点透明。
    “什么歌?”他问。
    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你军训的时候唱的那个呀。”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mp3上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气,“说好不哭,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回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宋欢看著她。
    她低著头,马尾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红红的,嘴唇抿著,睫毛在抖。
    他看著头顶的树叶。
    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风吹过来,光斑晃了一下,像一群金色的鱼在水底游。
    “放心吧,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说。
    萧云卿猛地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著,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点点的著急。
    “为什么?”
    宋欢转过来,看著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嘴角扬起来。
    “因为那首歌,是我专门为你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