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欢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有气无力的叫,是扯著嗓子、卯足了劲、要把天叫破的那种叫。
    公鸡站在院子里的柴垛上,红冠子竖著,脖子伸得老长,对著东边嗷嗷叫。
    “喔喔喔!”
    第一声,天边刚泛白。
    “喔喔喔!”
    第二声,太阳从山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喔喔喔!”
    第三声,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铺上,落在他脸上。
    真不愧是昴日星君啊!
    叫的又响又亮,叫的宋欢都想把它弄死。
    宋欢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
    院子里有动静,水桶碰在地上的声音,扁担搁在墙边的声音,爷爷的咳嗽声。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
    萧云卿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个脑袋。
    头髮散在枕头上,脸压著半边,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推门出去。
    爷爷正在院子里洗三轮车。
    那是一辆老式的脚踏三轮车,车架生了不少锈,轮胎气不太足,扁扁的。
    爷爷拿著一个塑料盆,往车上泼水,拿刷子刷车斗里的泥巴。
    “爷爷,我来。”宋欢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你再去睡会儿。”爷爷头也没抬,手上的刷子刷得用力。
    “不睡了。”他蹲下来,从盆里拿了一块抹布,擦车架。
    两个人刷了十几分钟,三轮车乾净了不少。
    车斗里的泥衝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跡斑斑的,但看著顺眼多了。
    爷爷从屋里拿出一块旧毛巾,垫在车斗里,“你奶奶脚不好,这样坐上面软和点,云卿待会坐上面也能舒服点。”
    宋欢看著那块毛巾,没说话。
    他把抹布放好,正准备去刷牙,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云卿这时从房间里跑出来,头髮扎好了,马尾高高的,脸还没洗,眼睛有点肿,一看就是刚醒。
    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宋欢,鬆了口气。
    “你起来怎么不叫我?”她跑过来,声音还有点生气。
    “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我以为你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宋欢愣了一下,“我能去哪儿?”
    萧云卿没回答,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一下。
    心声飘过来了,很轻,像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醒了没看到他,房间里空空的,好害怕。]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去刷牙吧,牙膏挤好了,在门口桌上。”
    萧云卿抬起头,看著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刚才那点害怕全没了。
    她转身往屋里跑,步子很轻快。
    宋欢站在院子里,看著她跑进堂屋,拿起桌上新买的牙刷,接水,动作一气呵成。
    爷爷把毛巾从车斗里拿出来,拍了几下,重新铺好。
    看了一眼萧云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宋欢,脸上露出朴素的笑。
    萧云卿刷完牙,洗完脸,跑出来。
    脸上还掛著水珠,刘海湿了一小片,贴在额头上。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辆三轮车,眼睛亮了。
    “我们坐这个去赶集?”
    “嗯。”宋欢拍了拍车斗里的毛巾,“你坐后面。”
    “我不要坐,我要骑车。”
    她走到车头,双手握住车把,试著蹬了一下。
    三轮车往前滑了半米,歪歪扭扭的,差点撞上旁边树下的鸡窝。
    爷爷嚇了一跳,“哎哟,慢点慢点。”
    萧云卿稳住车,扭头看宋欢,一脸得意,“看到了吧,我会骑!”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会骑个屁,你刚才差点撞鸡窝里。”
    “那是没准备好,再来一次肯定行。”
    “行了行了,你坐后面,我骑。”
    萧云卿撅了一下嘴,但没爭。
    她从车头绕到后面,翻进车斗里,坐在毛巾上,双手扶著车帮,腿伸得直直的。
    宋欢骑上车,脚踩在踏板上,试了试。
    车有点沉,但能骑。
    他蹬了一下,车轮转了,咯吱咯吱响。
    “走咯!”萧云卿在后面的声音脆生生的。
    爷爷站在院子里,看著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驶出院门,笑著摇了摇头。
    奶奶从堂屋里探出头,“走了?”
    “走了。”爷爷走进屋,从桌上拿起草帽,戴在头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放心吧,欢欢从小就会骑车了。”
    “也是。”
    村道上,三轮车咯吱咯吱地往前开。
    宋欢骑得不快,但稳。
    车斗里,萧云卿坐著,腿晃来晃去,东张西望。
    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干活,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宋欢,你会不会骑太快了?”萧云卿在后面喊。
    “这叫快?奶奶的,走路都比这快!”
    “我觉得好快!风吹得好大!”她张开手臂,像鸟一样,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马尾在后面飘。
    宋欢回头看到她那个样子,笑了。
    “坐好了,別摔下去。”
    “不会的。”她把手收回来,扶住车帮,但脚还在晃。
    三轮车拐上大路,路面宽了,也平了。
    路两边种著树,一棵一棵排过去,笔直笔直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集市在镇上,离村子三里路。
    骑了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一排矮房子,门口摆著摊,花花绿绿的,人不少。
    宋欢把三轮车停在集市场口,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
    萧云卿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路口,看著那条不长的街,眼睛亮了。
    “哇!”
    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卖小鸡小鸭的。
    注意,是真的小鸡小鸭,还有小狗。
    什么土松啊,铁包金呀,都有。
    摊位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蹲在地上挑菜。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烧饼的味道、滷肉的味道,混在一起,香得人走不动道。
    萧云卿站在那儿,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好香。”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笑了,“走吧,带你逛逛。”
    两个人挤进人群里。
    萧云卿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只闻到鱼味的猫。
    第一个摊子是卖炸油条的。
    油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泡,油条在锅里翻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
    老板娘拿著长筷子翻了一下,捞出来,沥在铁架上。
    萧云卿站在摊子前面,盯著那排油条,咽了口口水。
    “来两根。”宋欢熟练的从兜里掏出钱。
    老板娘拿纸袋装了两根,递过来。宋欢拿了一根给萧云卿。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软乎,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
    宋欢也咬了一口,油条在嘴里化开,满口香。
    两个人边走边吃,走到一个卖帽子的摊子前面。
    草帽、布帽、遮阳帽,掛了一排。
    萧云卿停下来,拿起一顶遮阳帽,扣在头上。
    帽子有点大,歪到一边,遮住半只眼睛。
    “好不好看?”她歪著头看他。
    宋欢把她帽子往上抬了抬,“好看。”
    她又拿起旁边一顶布帽子,粉色的,帽檐上有朵小花。
    戴上试了试,这次大小刚好。
    “这顶呢?”
    “也好看。”
    萧云卿对著摊子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把帽子摘下来,放回去,拿起刚才那顶草帽,“那我要这个。”
    宋欢付了钱。
    她把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往上翘著,露出整张脸。
    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不断寻找四处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萧云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老爷爷手里的勺子一歪一斜的,糖浆在铁板上画出一条龙,龙头龙尾活灵活现的。
    “好厉害。”她小声说。
    宋欢看了一眼价格,两块钱一个。
    他掏钱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递给她。
    萧云卿接过来,举在手里看了半天,捨不得咬。
    “吃吧,化了就不好看了。”
    她犹豫了一下,这才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她又咬了一口,蝴蝶的翅膀没了。
    两个人逛了快一个小时。
    萧云卿手里多了一袋沙糖桔、一包花生糖、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篮子是宋欢买的,说给奶奶装针线用。
    她拎著那个篮子,走在前头,马尾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