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著,声音不大,宋欢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
    张雪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明天就开学考了,还不赶紧去复习?”
    宋欢头也没回,“知道了知道了。”
    张雪娟又缩回厨房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噹噹响。
    宋欢换了个台,主持人正在讲南江市医院心臟移植手术成功的案例。
    画面里医生穿著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表情严肃。
    宋欢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
    心臟。
    前世他心臟也不好。
    扩张型心肌病。
    医生说是累的,让他別熬夜,別太拼。
    不过他没当回事。
    虽然他们家本来就有心臟病遗传病史。
    他爷爷的爸爸就是因为心臟病死了,爷爷也有,不过吃药控制住了,去世早主要还是肺的问题,当然也有心臟病的影响。
    那时候宋欢刚毕业不久,在一家小公司上班,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宋欢大四那年拿著父母给的25万创业失败,再加上后来父母不支持自己和林悦在一起,大吵了一架。
    双方几乎断了所有联繫,包括经济。
    宋欢只能靠自己挣钱去娶林悦。
    心臟不舒服了就喝口水,歇一会儿,继续干。
    林悦总劝他,“你別太累了,身体要紧。”
    他说“没事”,然后继续跑。
    她就不说了,但每次他回来,桌上都放著一杯温水,旁边搁著网上说吃了能对心臟好的水果。
    宋欢盯著电视屏幕,脑子里那些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拽出来了,一张一张的,停不下来。
    林悦生日那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
    下午四点,他从公司出来,骑著小电驴,先去蛋糕店取蛋糕。
    草莓味的,上面铺著一层草莓片,切得薄薄的,摆成花的形状。
    她最喜欢草莓,每次路过水果摊都要多看两眼,但从来不捨得买。
    他拎著蛋糕,骑到林悦打工的那家餐厅。
    餐厅不大,在商场四楼,做的是湘菜,生意一直不错。
    林悦在那里当服务员,一个月五千多块,都快赶上他八千块钱的工资了。
    他拎著蛋糕从后门进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餐厅里没有人,也没有服务员。
    只有后厨的门半开著,宋欢悄悄的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只见林悦站在水池边上,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泡在泡沫水里,正在刷碗。
    水池旁边摞著一堆盘子,高的矮的,圆的方的,摞了三大摞。
    她刷得很认真,每一个盘子都转著圈洗,洗完放在清水里过一遍,再摞到旁边的架子上。
    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宋欢愣了一下。
    她不是服务员吗?为什么要刷碗?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旁边也有一个人在刷碗,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套破了一个洞,手指露在外面。
    她扭头看了林悦一眼,声音不大,但后厨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林悦啊,你一天天的,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也太累了吧?”
    林悦没抬头,手里的盘子转了一圈,放进清水里。
    “没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大姐撇了撇嘴,“你那个男朋友,知不知道你打两份工?”
    林悦把盘子从清水里捞出来,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知道我上班,但不知道我刷碗。”
    大姐的声音高了半度,“你瞒著他?”
    林悦笑了一下,“他很疼我的,他要知道,肯定就不给我刷碗了。但我更心疼他,他心臟不好,每天还要熬夜出去跑车,我多挣一点,他就能少挣一点了。”
    宋欢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终於明白了吧林悦为什么当一个服务员都能拿五千块钱的工资。
    原来,她一直在打两份工。
    宋欢手里的蛋糕袋子攥紧了。
    大姐又问,“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小心把身体累坏了。”
    林悦又拿起一个盘子,挤了洗洁精,海绵擦了两圈,放进清水里。
    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多赚点钱,存起来让他娶我。”
    大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林悦低著头,把盘子从清水里捞出来,对著灯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让他担著,他也只是一个20多岁的男孩子啊,他太累了,也太苦了,我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所以我得多干点。”
    她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宋欢站在门口,听到这,差点连呼吸都忘记了。
    大姐把碗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著林悦。
    “林悦啊,你对一个男人这么好,值得吗?听阿姨一句话,现在的男人都鬼精鬼灵的,你对他的好,他可一点都记不住。”
    林悦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一点都不精啊。他傻傻的,阿姨你知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我跟他刚认识的时候,他连做饭都不会。我真不敢相信,他那时候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
    她说著说著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是我一点一点教他做饭的,先教他炒排骨,他炒的排骨都已经糊了,一大坨黏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但是我当时还是笑著跟他说好吃。”
    大姐问,“那你教了多久?”
    “教了好久,他笨嘛,学得慢,陆陆续续学了一个月,但后来他做得比我好了。只是最近他下班都晚,我都好久没吃到他做饭了。”
    林悦低下头,声音温柔的很,“他又傻又笨的,真担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一个人能不能过好。”
    大姐看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停了几秒,又开口了,语气硬了一点。
    “得了吧,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要是不在了,他转头就会找第二个女人。”
    林悦一点都不生气,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水池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嗯嗯,这样也好,只要不要欺负他就行了。”
    她抬起头,看著大姐,笑了一下,“他性格比较软,可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
    电视里的医生的声音还在响著。
    宋欢这才回过神来,手里还攥著遥控器。
    他不耐烦的按了一下关机键,屏幕黑了。
    张雪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上,“你把电视关了干嘛?人家医生正在讲心臟健康问题呢。”
    宋欢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那你自己看吧,我回房间了。”
    张雪娟在后面喊,“让你复习一会儿就睡觉,这孩子……”
    ……
    周一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操场照得发亮。
    国旗升到顶端,被风吹得猎猎响。
    一中是一个超级大的学校。
    全校三个年级,每个年级25个班,每个班50號人。
    三千多號人站在操场上,蓝白校服连成一片,像一片安静的海。
    总教导主任王枫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架著话筒,双手撑在台子两边,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台上,气势像一座山。
    “今天是高一年级的第一次月考。”
    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在操场上迴荡,没有提词器,没有稿子,话从嘴里出来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这次考试,是对你们开学一个月学习成果的检验。考得好的,继续保持。考得差的,自己反省。我不管你们初中是年级第一还是全校第一,到了一中,全部归零。”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排的高一年级方阵上。
    那些刚开学时还嘻嘻哈哈的新生,现在站得笔直,没人敢动。
    有人低著头,有人盯著前面的后脑勺,有人屏著呼吸,生怕被点到名。
    王枫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没人敢跟他对视,连站在最前面的高三年级都低下头。
    赵启航站在宋欢旁边,嘴唇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王枫可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三严教导主任。”
    宋欢站在队列里,目视前方,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一下。
    王枫,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想起一首歌,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怒放的生命。
    陈序站在旁边,微微侧头,“什么三严?”
    赵启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严抓学习,严抓早恋,严抓纪律。三严,懂不懂?”
    陆辞远在另一边啃手指头,听到这话,眉头皱起来,“不是都说三流学校抓早恋,二流学校抓纪律,一流学校抓学习吗?他怎么什么都抓?”
    赵启航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啊。高三的学长学姐们都恨死他了,听说拆散了好多对情侣,还有勒令开除的。”
    陈序听著,脸色变了,低下头,小声说,“那我可能不能谈恋爱了。”
    赵启航和陆辞远同时扭头看他,眼神里写著同一个意思。
    你好像本来也没这个能力。
    陈序没看懂那个眼神,继续低著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宋欢站在旁边,听著他们几个的对话,心里想,这学校管得真多。
    学习要抓,纪律要抓,早恋也要抓。
    三管齐下,跟开健身房似的,全身都给你练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萧云卿,她站在女生那排,离他隔了几个人的距离。
    马尾扎得高高的,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认真,像在听王枫讲话,又像在默背什么公式。
    王枫讲了十分钟,终於讲完了,“都给我好好考。散会。”
    操场上的人开始移动,像被风吹散的沙。
    高一年级的方阵最先散开,有人往教学楼走,有人往厕所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宋欢从队列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考试两天,上午两门,下午两门,考完一门换一个考场,座位隨机排。
    他跟萧云卿不在一个考场。
    走廊上放满了大家堆的书。
    人挤人,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跟旁边的人对答案。
    没错!就是还没考就对答案,还说什么小道消息,自是被路过的老师瞪了一眼。
    萧云卿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著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笔、准考证、橡皮。
    她走到宋欢面前,停下来。
    “你在哪个考场?”
    “三楼。”
    “我在四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准考证,又抬起头,“考完试在哪儿见?”
    宋欢想了想,“三楼拐角,那个窗台。”
    萧云卿点点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好考。”
    宋欢看著她,“你也是。”
    宋欢能看得出她很紧张。
    她转回去,马尾甩起来,消失在楼梯口的人群里。
    考试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语文考完是数学,数学考完是英语,英语考完是理综。
    一门接一门,中间只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够上个厕所、喝口水、跟旁边的人对两道选择题。
    结果对完发现答案不一样,两个人都慌了。
    宋欢坐在考场的靠窗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卷子上,晃眼睛。
    他把手挪了挪,挡住光,继续写。
    题目不难,都是课本上的东西,只要认真听过课、写过作业,基本都能做出来。
    他写得顺,填空题一路填下去,选择题排除法用得很溜,大题步骤写得不快但稳。
    考完一门出来,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拿著笔在手掌上画重点,有人蹲在地上翻课本,有人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宋欢走到三楼拐角的窗台边,靠著墙等。
    等了两分钟,萧云卿从楼梯上下来。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手里还是那个透明文件袋。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靠在窗台另一边。
    “考得怎么样?”
    “还行。”宋欢说,“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出来。”她皱了皱眉,“想了十分钟,还是没思路。”
    “没事,其他人也未必做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没做出来。”
    萧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点鬱闷散了,“你都没做出来,那我放心了。”
    宋欢看著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没说话。
    其实他做出来了……
    两个人靠在窗台两边,中间隔著一盆绿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她低著头翻文件袋,检查下一门考试要带的东西。
    笔,两根,够用。
    橡皮,一块,新的。
    列印的考试条,折得整整齐齐。
    “下一门考什么?”
    “英语。”她把文件袋拉好,抱在怀里。
    “你的强项。”
    “万一考砸了呢?”
    “不会的。”
    萧云卿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宋欢想了想,“因为你是萧云卿。”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著文件袋。
    过了两秒,嘴角翘起来,“走了,去考场。”
    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马尾甩得老高。
    走了几步,萧云卿又回头,“考完试食堂见。”
    “好。”
    她转回去,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都进了考场。
    宋欢站在窗台边,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往教室走。
    路过一个考场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有人低头写卷子,有人咬著笔帽发呆,有人盯著窗外。
    窗外是操场,但操场上空荡荡的。
    高中生活就是这样。
    上课、考试、排名、家长会。
    一个月一次,循环往復。
    忙到没时间想別的,忙到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忙到来不及发现那些细小的、温柔的、值得记住的瞬间。
    等到某一天突然停下来,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想不起来某天的阳光是什么顏色,想不起来某个人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
    宋欢走进考场,坐下来,把笔放在桌上。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方块。
    他盯著那个方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等髮捲铃响。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宋欢从考场出来,走到三楼拐角,萧云卿已经站在窗台边了。
    她靠著墙,手里拿著文件袋,另一只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檯面上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看到他走过来,手指停了。
    “考完了。”
    “嗯。”
    “累不累?”
    “还行。”
    两个人靠在窗台两边,中间隔著那盆绿萝。
    阳光斜照进来,橘红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她看著外面,表情很安静,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宋欢。”
    “嗯?”
    “你说,高中三年,是不是都这么忙?”
    宋欢想了想,“可能吧。”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心声飘过来,轻轻的,像怕被人听到。
    [忙就忙吧。]
    [反正每天都能见到他。]
    [大家都说,等考上大学就好了。]
    [现在就很好,未来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