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之后,眾人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不用早早集合,不用在太阳底下站军姿,不用被许教官扯著嗓子骂“没吃饭吗”。
    可以每天七点半到教室,坐在椅子上吹风扇,课间去小卖部买瓶冰可乐,放学打打球,回家写写作业。
    这才是高中生活该有的样子。
    可现实给了眾人一巴掌。
    高中的课程紧得像拧到头的发条。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歷史、地理、政治,九门课轮著上,一天八节,有时候晚自习还要加两节。
    作业摞起来比课本还厚,做完一门还有一门,做完今天还有明天。
    重点学校的氛围跟普通学校完全不一样,没有人逼你学,但每个人都在偷偷学。
    课间十分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著卷子追出教室问老师,有人坐在位置上翻笔记,翻到上课铃响。
    汪晴每次班会都要强调一遍高考的重要性。
    她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子两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能考进江城一中,说明你们已经是同龄人里的前百分之十。但前百分之十不够。高考多考一分,就能干掉一操场的人。一操场,几千人。你们想想,这几千人的命运,就系在你们手里那几分上。”
    赵启航坐在后排,听到这话撇了撇嘴,小声跟旁边的陆辞远说,“那我选择杀一个操场的人。”
    陆辞远把手指从嘴边拿开,“你杀得完吗?”
    “一个一个杀唄。”
    两个人压低声音笑了两声,被汪晴的目光扫过来,立马闭嘴了。
    宋欢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著这些话,笑而不语。
    他扭头看了一眼萧云卿。
    她坐得笔直,双手叠放在桌上,眼睛盯著汪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领导人讲话。
    汪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点头的频率跟汪晴停顿的频率完美同步。
    汪晴讲完之后,萧云卿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稳,很快,中间没有停顿。
    她的心声也飘过来了,乾乾净净的,像刚擦过的黑板。
    [这道题用正弦定理。]
    [先求角a,再求边c。]
    [对,就是这样。]
    宋欢听著那些心声,一句废话都没有,全是解题思路。
    他愣了一下,又听了一会儿。
    还是解题思路,连一个“好累”都没有,连一个“不想写了”都没有,连一个“宋欢在看我”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感慨。
    小说里那种高中生活果然是不存在的。
    男女主每天偷鸡摸狗,不是亲嘴就是牵手,偶尔离家出走,最后还莫名其妙考上清北。
    你说这扯不扯?
    看看我们家小云朵,这才是考清北的样子。
    心无杂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才是学霸,这才是榜样。
    宋欢心里正想著这些,突然……
    [唔,肚子好饿。待会吃什么?]
    宋欢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萧云卿,她还坐得笔直,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响,表情还是那么认真。
    要不是听到了那句心声,他真以为她脑子里全是正弦定理。
    他又听了一下。
    [食堂今天应该有红烧肉吧?上次那个阿姨手抖得厉害,只给了三块。今天多打点。还要一个番茄炒蛋,汤就不要了,占肚子。吃完饭去买瓶酸奶,草莓味的,宋欢应该也喜欢吧。]
    宋欢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盯著黑板。
    黑板上写著“三角函数”三个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著那三个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错了。
    她不是萧清北,她是萧牛筋,萧地瓜。
    汪晴是教歷史的。
    教歷史的老师能当上班主任,在一中算是稀罕事。
    但汪晴有她自己的风格,偏心得明明白白,从不藏著掖著。
    如果学生在她的课上做理科的试卷,她会站在讲台上,双手抱胸,目光冷冷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的课,你不想听可以出去。但別在我的课上做別科的作业。这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时间的不尊重。”
    说完盯著那个学生,盯到他把卷子收起来为止。
    但如果学生在理科的课堂上做她的歷史试卷,她的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会笑眯眯地走到那个学生面前,弯腰看一眼,然后抬起头,一脸慈悲地看著那节课的老师,“老师,学生爱学习是好事,您別生气。让他做吧,做完记得找我拿答案对一下。”
    说完拍拍学生的肩膀,走了。
    那节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脸黑得像锅底,但说不出什么。
    毕竟人家说的是“爱学习是好事”,你能拦著不让学?
    宋欢对此的评价是:汪晴这个人,当班主任屈才了。她应该去当外交官。
    周一早上的班会课,汪晴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纸。
    不是教案,不是试卷,是一张一张的考试安排表。
    她站在讲台上,把纸往桌上一拍,“下周一,月考。”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什么?月考?”
    “开学才一个月就考?”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
    汪晴站在讲台上,双手抱胸,表情淡定得像在看一群猴子表演。
    “叫什么叫?高中就是这样。一个月考一次,考完排名,排完名开家长会。你们以为中考完就解脱了?做梦。高考才是终点,前面全是跑道。不想跑的可以躺下,没人拦你。”
    教室里安静了。
    赵启航趴在后排,小声跟陆辞远说,“我选择躺下。”
    陆辞远没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头,表情凝重。
    他在算自己这一个月学了什么,算来算去,好像什么都没学进去。
    汪晴继续说,“这次考试之后,我会重新安排座位。按成绩排,从高到低,自己选。想坐前面就好好考,想坐后面就继续躺。都给我听清楚了?”
    全班没人说话,但心声已经炸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坐最后一排了。]
    [我妈要是知道我月考考砸了,会打死我的。]
    [前排前排前排,我要坐前排。]
    宋欢坐在第三排,听著那些心声,没什么感觉。
    坐哪儿都行,前排后排靠窗靠墙,对他来讲区別不大。
    他往椅背上一靠,插著兜,看著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旁边写题的萧云卿,笔尖突然停了。
    宋欢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得笔直,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数学卷子,表情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
    但她的手攥著笔,卷子上那道题写到一半,最后一个等號后面是空的。
    她的心声飘过来了,不像刚才那么平静,有一点点乱。
    [重新排座位。]
    [又是按成绩。]
    [从高到低。]
    她攥著笔,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萧云卿,你可以的。]
    [你一定能考好。]
    [一定要和他坐在一起。]
    笔尖落下去,继续写那道题。
    等號后面填上了答案,字跡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欢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侧脸。
    她低著头,马尾垂下来,露出白白的后颈,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认真。
    他收回目光,转回去,盯著黑板。
    黑板上写著“下周一月考”五个字,粉笔字,汪晴写的,方方正正,像刀切出来的。
    他嘆了口气,这该死的高中生活啊,適合回忆,真不適合回来。
    旁边的人还在写题,笔尖沙沙响。
    窗外有人在跑步,喊声远远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了一下。
    他翻开课本,找到第一章,从头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