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集团顶层办公区,夜色沉沉,灯火不熄。
    许峰从董事长办公室退出来的时候,心里那股不甘,压得死死的,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波澜。他手里捏著已经签字盖章的天科阶段性审计底稿,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依旧是那一副秉公履职、不偏不倚的集团核心审计骨干模样。旁人看不出他空手而归的失落,更看不出他心底憋著的一股劲。
    天科这一关,他合规走完了全程,流程无瑕疵,態度无破绽,最后交出一版不痛不痒、只谈流程瑕疵、不碰核心利益的整改报告。明面上,所有人都能说一句许峰办事公允、分寸得当;可只有许峰自己心里清楚,董事长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半点都没有拿到。
    赵显坤要的从来不是几张流程整改单,不是几句內控优化建议,而是一把能够插进天科心臟、收编財权、拆分实权、拿捏黄礼林与夏明的硬刀子。结果两天审计下来,刀砍下去,只碰到一层软皮,连一丝血都没有见。
    但许峰没有办法迁怒,更没有办法当场发难。天科全员配合到无可挑剔,帐目合规到挑不出硬伤,夏明处事滴水不漏,全程守规矩、不越线、不挖坑、不牴触,再加上上市大局压顶,林辰在顶层死死按住所有內部矛盾,他就算心里再有火气,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可这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回到审计部办公室,许峰把天科资料归档上锁,坐在工位上,翻开了集团年初既定的全年內控审计排期总表。
    表格白纸黑字,流程早已敲定,全年不动。
    本轮专项风控审计,不是临时起意,不是针对天科单独发难,是集团上市合规专班统一部署、林辰亲自签字確认、董事长办公会集体通过的全子公司全覆盖轮审。天科只是第一站,接下来,天成、天和、天正、天筑,所有带“天”字头的核心实业子公司,全部要按统一標准、统一尺度、统一底稿,挨个过一遍筛子,一户都不能少,一户都不能漏。
    这是制度,是流程,是上市前必须走完的合规硬程序。
    许峰盯著表格看了半晌,眼底慢慢凝起一抹冷光。
    天科骨头太硬,夏明城府太深,行业潜规则盘根错节,加上对方提前布局、层层设防,自己確实无从下口,拿不到实质把柄。但其他子公司未必有这么严实的底子,未必有夏明这般周全的手腕,未必提前数月铺排合规台帐、闭环所有流程漏洞。
    天科啃不动,剩下这一批子公司,总能查出实打实的问题,总能抓到经得起推敲、摆得上檯面、能够直接问责管理层的硬毛病。
    只要后面几家子公司审计成果足够扎实,查出的违规分量够重、数量够多、性质够硬,就能弥补天科这一站的遗憾,就能给董事长一个圆满交代,就能证明自己不是能力不足,不是办不成事,只是天科本身太过固若金汤。
    念头落定,许峰压下所有杂念,不再纠结天科的得失,立刻著手排布后续轮审行程。
    次日一早,集团审计部正式下发红头內部通知,同步抄送董事长办公室、总经济师办公室、各实业子公司总经理办公群:本轮上市前置专项合规审计,天科站点顺利收官,自明日起,审计专班全员转场,按既定排期,依次进驻天成建设、天和建工、天正市政、天筑劳务配套四家核心子公司,全程標准不降、尺度不松、纪律不变,严格执行集团统一审计红线,全面排查经营內控风险,全面夯实上市报表合规底盘。
    通知一出,全集团上下瞬间心里有数。
    天科那边刚刚风平浪静,一场更大范围、覆盖面更广、牵扯人数更多的审计风暴,马上就要席捲所有一线实业板块。
    天科大楼,总经理办公室內。
    黄礼林刷到內部通知的时候,刚端起茶杯,看完消息,隨手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眉头瞬间皱紧,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与不耐:“没完了是吧?刚查完我们天科,转头就要挨个薅一遍?许峰这小子,是不是手里没捞到好处,心里不痛快,故意借著轮审撒气?”
    夏明坐在对面沙发上,神色平静,手里翻看著项目回款进度表,头都没抬一下,语气淡然从容:“跟许峰私人情绪没关係。是年初就定好的全集团轮审计划,上市合规刚需,走的是正规流程,谁都拦不住。”
    “正规流程也得分时候!”黄礼林依旧气不顺,“现在项目赶工期、回款赶节点、政企对接赶窗口,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带著审计组一家一家上门挑毛病,纯属添乱!”
    “添乱归添乱,规矩归规矩。”夏明终於抬眼,目光沉稳,“林总那边要绝对合规,董事长心里要绝对掌控,上市材料要绝对乾净。大局面前,我们觉得添乱不重要,流程必须走完才重要。许峰只是执行任务的一把刀,刀往哪劈,不由他说了算。”
    黄礼林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气,烦躁地摆摆手:“我就是替老兄弟们不值。我们这帮子守著实业干实事的,天天在外面跑项目、扛风险、垫资金、维稳工地,到头来还要被审计翻来覆去挑刺,里外不討好。天成汪煬、天和老周、天正老齐,一个个脾气都直,哪里受得了许峰这般死抠条文、不讲情面的查法?”
    夏明闻言,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许峰按制度办事,刚好能把所有人的脾气都磨一磨。等后面几家子公司查出一堆问题,怨气攒够了,自然有人出面收拾局面。”
    黄礼林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后面要出事?”
    “必然要出事。”夏明淡淡点头,“天科底子厚、流程提前补全、我提前层层把关,才能做到只有皮毛瑕疵。天成粗放、天和鬆散、天正帐目老派,全是实打实的歷史遗留问题、管理漏洞、不合规旧帐。许峰拿著一刀切的硬標准去查,不看行业实情,不顾现场难处,只死抠纸面制度,必定一查一个准,一查一堆雷。”
    他看得清清楚楚,接下来就是矛盾集中发酵、怨气层层叠加、局面逐步失控的阶段。
    同一时间,瀛海集团其余几家天字號子公司,办公室里纷纷炸开了锅。
    天成建设,总经理办公室。
    汪煬拿著手机,看著审计即將进驻的通知,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说话直来直去,火气压都压不住:“许峰这是疯了?刚从天科出来,转头就要挨个抄家?我们天成本本分分干活,老老实实交税回款,一天到晚为集团扛营收、扛考核、扛现金流,凭什么要被他翻来覆去刁难?”
    旁边成本部负责人连忙劝道:“汪总,消消气,別上火。审计是集团统一安排的,不是针对咱们一家,硬顶著来反而吃亏,不如提前把资料理一理,应付过去就算了。”
    “应付?怎么应付?”汪煬嗓门不减,“我们天成小项目多、零星工程多、临时用工多,多少年都是这么干的,全是行业老规矩、老惯例!许峰年轻气盛,不懂现场疾苦,拿著总部死条文硬卡一线实操,到时候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挑刺,小事放大、无事找事,谁受得了?”
    汪煬心里清楚,自家公司管理一向粗放,不像天科有夏明这般精细化把控、提前闭环所有风险。真要被许峰从严从细深挖,肯定一堆问题藏不住。
    天和建工那边,老总周建设更是满脸无奈。
    周建设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实打实的老工程人,一辈子扎根现场,不懂办公室权谋,不懂纸面弯弯绕。看著审计通知,直接当著班子成员的面嘆气:“我们干工程的,靠的是现场灵活调度、人情协调、时效赶工。什么预付款浮动、临时签证、现场应急开销,都是保命的规矩。许峰坐在办公室里看帐本,哪里懂工地一线的难处?这一轮查下来,我们肯定跑不掉挨批背锅。”
    天正市政老总齐路,性子更沉稳一些,却也忍不住私下嘆气,跟心腹副手交底:“许峰这一趟轮审,不是查合规,是查態度。谁配合谁安稳,谁牴触谁倒霉。但他尺度太硬、不懂变通,查得太狠,最后只会人心离散,得不偿失。”
    一时间,几家核心子公司管理层,心里全都憋著一股怨气。
    大家都默认潜规则,都默认行业实操惯例,都默认现场必须灵活变通,现在许峰一根筋死守总部条文,非要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台面下规矩,全部掀到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