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前,周行揣著信,闪出悦来栈后门。
    街上蒙著层青灰,炸糕摊刚生火,餛飩挑子冒白气。他贴著墙根走,步子快而轻,影子淡得瞧不见。
    到了宫家,黑漆大门还关著。他叩响门环,三轻一重。
    开门的老僕认出他,通报后,引他穿堂过院。清晨的院子还蒙著层薄雾,青砖地湿漉漉的。
    宫宝田已在后堂坐著,一身藏青布褂,正在沏茶。
    “宫老爷子,宫姑娘。”周行抱拳。
    宫宝田抬眼:“坐。”
    又对老僕道,“看茶。”
    周行没坐,从怀里取出信,双手递上。
    宫宝田接过,拆开,就著窗欞透进来的晨光看。
    纸页哗啦一响,衬得屋里静,只听得见院外麻雀叫。
    宫宝田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看完第二遍,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压著,没说话。
    茶壶嘴冒著白气,细细一缕。
    过了好一会儿,宫宝田开口,声音沉沉:
    “郭守诚……没了?”
    “是。”
    “死在自家人手里?”
    “是。”
    宫宝田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杯底碰著桌面,“叮”一声轻响。
    “好。”他说了一个字。
    周行抬眼。宫宝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结了冰。
    “信我看了。”
    宫宝田缓缓说,“叶师傅的意思,我明白。恳谈会上,宫家会镇著场子。该说的话,该持的公道,一样不会少。”
    正说著,宫若梅从后面转出来。墨绿衫子,黑布鞋,头髮綰得利落。
    宫宝田看向宫二:
    “若梅,你带周行走一趟梅花桩。叶问信里说,这孩子离暗劲,就差一层纸。”
    宫二应了一声:“是,父亲。”
    宫宝田又对她道:
    “现在这世道,妖魔横行,洋人逞威,咱们自己人不能再抱著那点东西当棺材本。
    明劲之前要纯,是打根基;入了暗劲,就得博採眾长,见天地。周行是块材料,该点拨的,不必藏私。”
    他摆摆手:“去吧。”
    宫二頷首:“女儿明白。”
    周行躬身,跟著宫二退出后堂。
    穿廊过院,来到后面一个僻静的小园子。
    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地上有几片落下的花瓣,沾著露水。
    当间立著十几根木桩,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桩顶只有碗口大。
    正是梅花桩。
    “比起前日,你又有精进。”
    宫若梅开门见山,“但劲还『藏』得太死,透不出来。咏春讲究短桥寸劲,你这会儿像口烧滚的闷锅,气顶得慌,却泄不出。”
    周行没否认:“昨夜在院里练功,月下钓蟾,差点摸到边,被人搅了。”
    “月下钓蟾?”
    宫若梅眉头微挑,她走到桩边,伸手拂去一根桩头的露水,
    “你昨夜感悟,是內息与天地交感,求的是一个『静』字,一个『合』字。
    但暗劲之妙,不止於静合,更在於『藏』与『发』。”
    说罢,她脚尖一点,人已轻盈落在一根高桩上。墨绿衫子下摆拂动,如叶片轻垂。
    “上来。”她说。
    周行依言上桩。
    桩面窄,只容半脚,需时时刻刻调重心。
    “看好了。”
    话音落,她动了。
    墨绿衫子轻轻一盪,人已从桩上滑来,快得像一道影子。
    周行凝神,听劲全开,捕捉她肩动、腰转的徵兆,她要出脚!
    他知道她要出脚,甚至预判了方位。
    可就在他准备格挡的剎那,宫若梅裙摆一盪,脚如毒蛇吐信,已从中路钻出,脚尖点向他小腹!
    周行急沉腰腹,双臂下压去截。
    可那腿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足尖上挑,轻点他下頜。
    脚尖一触即回,宫若梅稳稳立在桩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裙摆微微拂动。
    “看清楚了吗?”她问。
    香风离去,周行心底一惊。
    那一脚从哪里来,怎么变向,他全没看清,甚至听劲都没有捕捉到痕跡。
    “这是宫家六十四手里的『叶底藏花』。”
    宫若梅缓缓道,“叶是遮掩,花是杀招。讲究一个『藏』字,藏意,藏劲,藏形。劲含在里头,不到最后一刻不露。露了,就是雷霆。”
    她顿了顿,看著周行:“你现在的问题,就是『藏』得太死。心思太重。把劲都憋在里头,自己跟自己较劲。这样不行。
    练拳之人要纯粹,才能『通』。通了,才能想藏就藏,想发就发。”
    周行默然。他知道宫若梅说的对。
    “再来。”宫若梅道。
    这一次,她攻势更密。
    人在桩上飘忽来去,墨绿衫子成了迷眼的幌子。
    脚从裙底探出,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铁鞭横扫,一式“叶底藏花”在她脚下竟生出无穷变化。
    周行听劲铺开,凝神应对,在桩间腾挪闪躲。可明明看准了,挡过去却总是落空。
    那脚总能在最后一刻变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进来。
    几次三番,他接连中招。
    虽都避开了要害,但桩上空间窄,每一次闪躲都险象环生。
    周行呼吸渐重,精神却渐渐放鬆,慈善会、刘一手、恳谈会、巡捕房,所有日夜思索的杂事都离他远去,
    眼中只剩下那神出鬼没的脚尖,和『藏』与『发』那个转换的缝隙。
    薄雾未散,晨光熹微。
    院里静,只有衣袂破风声,和足尖点过木桩的轻响。
    一片梅花瓣被风带起,晃晃悠悠,飘到两人之间。
    宫若梅正一脚扫来。
    周行下意识要格,眼角余光瞥见那花瓣,它在宫若梅脚尖,悬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凝滯。
    周行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忽然鬆了。
    劲力微散,花瓣便轻轻一颤,向下飘落半分;
    劲力一凝,又似被无形之手托住,悬而不坠!
    周行福至心灵。
    藏……不是死藏。
    是如蟾伏水,吞吐自在。
    是如弦承力,曲直由心。
    藏则花隱,发则花显!
    一紧一松,一收一放,尽在毛孔开合之间!
    宫若梅的脚到了。还是那样诡譎难测。
    周行腰胯一沉,重心在桩上轻轻一换,人像忽然“滑”开了一寸。
    就这一寸,让那必中的一脚擦著衣角过去。
    几乎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
    五指微拢,如摘花,又如探水,顺著宫若梅收腿的势子,在她足踝处轻快地一拂。
    一触即收。
    宫若梅飘然退后,落在桩上,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了。
    周行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觉体內“嗡”地一轻,像堵著的河道驀然疏通。
    脊椎如大蟒舒节,筋膜齐齐一颤。钓蟾劲自行流转,绵绵不绝。
    全身的毛孔,在这一刻,忽然“醒”了过来。
    心念一动,右掌一簇毛孔悄然张开,一股凝练如针的劲力无声透出。
    那將落未落的梅花瓣,轻轻一震,碎成粉末隨风流散。
    暗劲,成了。
    周行独立桩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绵长悠远,在清冷的晨雾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射出三尺有余,才徐徐散去。
    他跃下木桩,落地无声,抱拳向宫二深施一礼:
    “多谢宫姑娘指点。”
    “是你自己的造化。”
    宫二也下了桩,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叶底藏花,你学不了形,那是女人裙底下的功夫。
    但『藏』与『发』的意,你懂了。这就够了。劲练到深处,不拘招式,只在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你这一关过了,往后路还长。”
    周行深深一揖。
    从宫家出来,日头已高。
    周行没回悦来栈,径直去了老城根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
    茶馆二楼临窗的桌子,黎文勇已等著。他没穿巡捕服,一身寻常布衣。
    他推过去一个油纸包,薄薄的。
    “地方找好了。房东是我一个远亲,嘴严。”
    黎文勇低声道,“你要的『旧档』,我摘了几份。”
    周行点头:
    “谢了。”
    黎文勇欲言又止,最后道:
    “你自己小心。”
    他起身四下扫过一眼,悄然离去。
    周行坐下,打开纸包。里头是一把钥匙和几页抄录的案由,墨跡簇新:
    “英商哈里斯,涉嫌走私菸土,致三户家破,证物遗失……”
    “法籍医师杜邦,借教会医院之名,疑行活体试验,幼童尸骨无存……”
    “意籍神父加布里,强占城西坟地,殴杀阻挠老农……”
    底下都缀著潦草的小字:常出没地点、护卫情况、习性。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债。
    刘一手等人的动作在几天后,眼下,周行暂离了慈善会的视线。
    这也给周行留下几天喘息时间。
    刘一手是老牌暗劲,慈善会的水,深不见底。他需要继续提升实力。
    周行摸了下怀中韩慕侠的信物指环。
    【韩慕侠执念(金):诛杀洋人,扬我国术!】
    狩猎,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