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陈鹤鸣脸色铁青,心头邪火一拱一拱,要不管不顾动手时……
    “吱呀。”
    旁边屋门开了。
    叶问走出来,一身青布衫,手里端著半碗凉茶。
    他谁也没看,只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把茶根慢慢浇在树根上。
    浇完了,才转过身。
    他就那么站著,眼皮微垂,眼风扫过院子,没说话,空气却骤然一紧。
    陈鹤鸣浑身的燥热“唰”地退了,连忙躬身:
    “叶师傅,晚辈一时技痒,与周师兄切磋印证,惊扰您清梦,实在罪过。”
    第一次见叶问这幅不怒自威的样子。
    赵德彪缩了脖子,往陈鹤鸣身后挪了半步。
    叶问没应声,走到院当间,先看香炉。香已尽了,一截灰白香头歪著。
    他又看周行手里那根绞弦,乌沉沉,拉得变了形,却还连著。
    他伸手,周行把弦递过去。
    叶问两指捏住弦中段,轻轻一捻,一捋。弦身在他指间过了一遍。
    “牛筋是三年口外的壮牛背筋,晒足一百八十天,桐油浸九遍。”
    叶问开口淡然开口,“麻是瀏阳夏麻,丝是湖州头蚕丝。左三股,右三股,反拧七次。
    再加经年使用,油润入骨,韧性尤胜新弦。这东西,津门武馆里找不出五盘。”
    他抬眼,看住陈鹤鸣:“你能拉到这份上,指力不差。”
    陈鹤鸣脸上一阵红白,低头:
    “叶师傅过奖……”
    “今夜比试,算平手。”
    叶问摆摆手,“夜深了,二位,请回吧。”
    话说完,他背过手,不再看他们。话平平淡淡,却像一块青石板压下来。
    陈鹤鸣腮帮子紧了紧,深吸口气,抱拳:“叶师傅点评,字字千金。晚辈……受教。”
    他又看向周行,眼神复杂,“周师兄韧性惊人,陈某佩服。他日若有机会,再行討教。”
    周行勉强抱拳:“陈师傅承让。”
    他心中默念,我会好好教你如何做牛筋绞弦。
    赵德彪还想说什么,被陈鹤鸣一个眼神止住。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出院门离去。
    院门合拢。
    院里静下来,只剩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叶问看了一眼还盯著那根筋弦发愣的阿梁:
    “收拾了,早点歇著。”
    阿梁一个激灵:
    “是,师父。”
    他接过叶问手里的筋弦。
    入手只觉得沉甸甸、腻乎乎,满是汗渍,弦身扭成了怪样,却依然结实。
    他嘀咕了一句:“真邪门,这样都不断……”
    叶问转身回屋,周行跟进去。门掩上,油灯的光跳了跳。
    周行脸上的惨白褪去,低声问:
    “叶师傅,见著了?”
    “见著了。”
    叶问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拿起茶壶,倒了两碗凉茶,推一碗给周行:
    “趁郭夫人出门如厕时,寻机说了会儿话。”
    “怎么样?”
    叶问喝了口茶,道:“神智是清的,行动也自在。但不对劲。”
    “中了邪术?”
    周行眉头一动,问道。
    “没中邪术。”
    叶问缓缓说,“但人有点木。像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东西隔层毛玻璃。”
    周行沉吟:“催眠?或者用了药?”
    “说不准。”
    叶问摇头,“我拿你那虎符给她看,说郭师傅可能不在了。她先是一愣,接著脸就白了,手抓著心口,喘不上气。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没出声,眼泪直往下掉。”
    “醒了?”
    “醒了。”
    叶问声音低下去,“她说,早觉著不对,可每次一想,脑子就空,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圆过去。我给捅破了,她才一件件想起来。”
    周行静静听著。
    “她说,这个『郭振』,样貌身形声音都一样,但里头换了。”
    叶问顿了顿,“真的郭振,夜里躺下,非得握著她一綹头髮才能睡著。假的这个,背对背,一夜不动。”
    “真的郭振爱哼几句沧州梆子,荒腔走板,洗完澡光著膀子就唱。假的这个,沐浴从不让人近前。”
    “还有……”
    叶问沉默了一下,“真的郭振叫她『芸娘』,尾音往上扬,总是透著热情。假的这个,就叫『夫人』,冷冰冰。”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至极,却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段被彻底抹杀、替换的深情。
    周行默然,想起了那个豪爽大方的汉子,然后道:
    “既然醒了,您怎么不带她回来?”
    叶问看了他一眼:
    “她不愿。”
    “不愿?”
    “她说,她现在走了,那假货立刻就会察觉。刘一手也会跑。她丈夫的仇怎么报?她要在天下人面前,撕了那畜生的皮。”
    周行沉默片刻:“留那儿,太危险。”
    “我也这么说。”
    叶问道,“我说,你若担心这个,我现在就去把他们了结了。我做得到。”
    “她怎么说?”
    “她笑了。”
    叶问想起郭夫人那个笑,嘴角弯著,眼里却全是恨意,
    “她说,叶师傅,您把他们杀了,然后呢?死无对证。
    外人只会说,郭振的媳妇跟人跑了,或者乾脆说我跟您合谋害了我男人。郭振一辈子光明磊落,不能死了还背污名。”
    屋里静了会儿。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
    周行思考片刻,慢慢开口:
    “她留下,是想找个时机……当面对质?恳谈会?”
    “对。”
    叶问点头,“她还想起一桩事。说前些天,无意听见假郭振跟刘一手在书房嘀咕,提到『恳谈会那日』、『我走』、『你留下料理乾净』。”
    周行眼神一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恳谈会,假郭振要对叶问下手,或者嫁祸。他自己“走”,刘一手“料理乾净”。
    料理谁?
    郭夫人。
    假郭振“死”,叶问成眾矢之的;郭夫人紧跟著“殉情”,火上浇油。
    夫妻双双毙命,到那时,群情激奋,任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毒的计,一环扣一环。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眼神却更冷。
    周行抬起头:“他们是要做局,把两条人命都栽在您头上。津门武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您淹了。”
    叶问点头,没说话。
    周行眉头紧皱:“郭夫人知道这打算吗?她现在清醒了,要隱瞒过去可不容易。”
    “她猜到了几分。”
    叶问道,“她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真演起来,自己都能骗过去。她说,心空了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屋里又静下来。窗纸外头,天色墨黑,离天亮还早。
    周行一时沉默,郭夫人的选择其实对他是有利的,在拳师匯聚的恳谈会上,当眾揭露此种恶事,能最大程度引起各方重视慈善会这个组织。
    只是,这种有利的情况是建立在她不利的处境上。
    “郭夫人留下,是用命做棋。”
    周行直起身,“她是证人,最要紧的证人。得保住她,活到恳谈会,还得让她能开口说话。”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叶师傅,您如今是被他们盯死的。我呢,他们试探了两回,多半认定我活不过几天,戒心该鬆了。”
    叶问看著他:“你想如何?”
    周行想了想:
    “您得给宫老爷子写封信。把今晚的事,郭夫人的话,还有他们的算计,都写明白。
    宫老爷子是明白人,看了信,自然知道恳谈会上该怎么稳住局面。”
    叶问点头:“信我写。你带著去?”
    “我去。”
    周行道,“我现在这副『伤重』的样子,正合適去宫家『求药』或者『请教』。
    带著您的信,不显眼。见了宫老爷子,有些话您不好直说的,我替您说。”
    “然后?”
    “然后我找地方蹲著。”
    周行眼神冷下来,“郭夫人那边得有人照应。郭家附近,我有个眼线。万一情况有变,我能最快反应。”
    叶问看著他:“你身上那伤……”
    “装的。”
    周行道,“不过暗劲的门槛,確实还差一脚。今晚院里,月华底下练那钓蟾劲,差点就成了,被赵德彪那廝搅了。”
    叶问眼睛一亮:“月下钓蟾?那是好兆头。拳谱上说,蟾伏冬水,吞吐月华,是內息与天地交感的时候。你既然摸到边了,就差一层纸。”
    他起身,从床褥底下摸出个薄薄的油纸包,打开,是几页订在一起的旧纸,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早年练拳时,记下的一些关隘心得,还有几手咏春压箱底的发力诀窍。”
    叶问递过来,“你拿去,或许有点用。突破暗劲,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有时候就是一念通透。
    正好,你去宫家也可以请教请教,或许能触类旁通。”
    周行双手接过。纸页泛黄,墨跡沉鬱,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些简图。
    “多谢叶师傅。”
    “抓紧。”
    叶问只说两个字。
    周行把纸页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想了想,又道:“信您现在就写,我天亮前出城,绕一圈再去宫家。免得有人盯梢。”
    叶问铺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停,然后落下。字跡端稳,力透纸背。
    周行站在一旁,看著跳动的灯焰,听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怀中郭振遗留的虎符信物,冰冷刺骨。
    窗外,夜色正浓。
    离恳谈会,还有五天。
    离刘一手、假郭振的死期,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