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由甲的第二本书稿终於在几天后邮到了《收穫》编辑部。
    负责审稿的依旧是张淑兰。
    她在打开信封后,自然也发现了回信。
    信上的开头,同样是“见字如面,展信佳!”
    虽然字数並没有张淑兰写的那么多,但也对一些问题给出了回应,当然最重要的是信上著重强调希望《收穫》能对他的身份进行保密。
    张淑兰有些不理解这种行为。
    《收穫》这种大期刊,能够成功在其上发表作品那已经击败了文学圈九成九的人了。
    尤其是新人新作,能够直接在《收穫》发表的作品,更是凤毛麟角。
    这样的作者说是人中龙凤都不奇怪,要求身份保密总觉得奇怪。
    是因为作品不属於主流的原因?
    她兀自想著,想到《青年文学》上刊登的那首由真名发表的诗,顿了顿起身去了趟主编办公室。
    “主编,贾陆游来稿了。”
    “题材和类型?”
    “呃~还没看。”
    张淑兰有些难为情的开口,光想著帮人家隱瞒真实身份的事了。
    巴金老先生疑惑问道:“那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她把陆由甲的信递了过去,老先生翻阅之后奇道:“这是认为都市言情类小说丟人?”
    “应该不会,从他那部处女作《永失吾爱》就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算了,既然他有这个要求,以后咱们编辑部就帮著遮掩一下,按他信里说的办吧。”
    “新稿儘快审一下,如果可以直接上下期杂誌。”
    张淑兰回去后,立刻拿起桌上的稿子,小说名字《过把癮》同时映入眼帘!
    编辑並不是省力的工作,尤其是在八十年代这个文学还没有快餐化的年代。
    逐字逐句的去阅读、去感受,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终於读完了这本中篇小说。
    在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办公室其他编辑出声问道:“淑兰,贾陆游的新作怎么样?”
    伸手將稿子拿起来递给问话的同事:“有点超前了。”
    “超前了?那我得好好看看。”
    《收穫》几个喜欢贾陆游小说的编辑轮番观看,只觉这部作品確实有些超前了。
    小说写的確实好,犀利地展现了爱情中甜蜜与痛苦並存的真相。
    也没有迴避婚姻中的爭吵、消耗与无奈,但里面的剧情放在当下是否合適,就是一个疑问了。
    结婚后因为性格矛盾离婚,离婚后因故再次同居,互相纠缠。
    这种生活方式显然与当下的主流思想不符。
    尤其是小说中一段剧情,描述缺乏安全感的陆瑶,在又一次质问“爱不爱我”未果后,竟將马力绑在床上,用刀逼问。
    极端行为將陆瑶性格中的偏执、对爱的疯狂索求体现得淋漓尽致,就连读小说的编辑都感觉到震撼。
    可还是那个问题,这样的小说真的適合在眼下发表吗?
    快人一步是天才,可快的太多那是会有麻烦的。
    所有编辑的心里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倒也不怪编辑拿不准,八十年代初的生活环境確实是这样的。
    在人们谈离婚色变的年代,离婚后纠缠在一起简直有些离经叛道。
    80年的时候,新婚姻法颁布,首次明確將“感情確已破裂”作为判决离婚的法定標准。
    而写出《一个冬天的童话》,详实记录了她的家庭、经歷和婚恋,甚至大胆地写出自己的婚外情的女士,她的离婚更是满城风雨。
    两家发行量超过百万份的杂誌公开组织了大討论:婚姻是以政治、物质条件还是以爱情为基础?
    当时的主流舆论还是一边倒地谴责,指责她利用婚姻做跳板,实现自己的功利目的。
    某报甚至刊登消息称她是一个行为不检点的女人。
    某社更是刊发了题为《一个墮落的女人》的內参。
    一件小小的离婚案,引起的轩然大波可见一斑。
    而这件轰动一时的离婚案,距离今天也不过才不到4年而已。
    跨时代的作品虽然精彩,但有些確实让社会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的人们无法接受。
    《收穫》又一次为了陆由甲的作品开了会。
    编辑们把担忧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当然对小说出色的方面,比如人物性格上的刻画,以及日常对话有意思的言语也没隱瞒。
    “符合用稿標准吗?”
    “符合倒是符合,就是...”
    “那就没问题,离婚这种事虽然现在仍然被人们视为洪水猛兽,可以后谁又说得清呢。当离婚不再受到关注,未尝不是社会的一种进步。
    何况小说中男女主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只不过女主角死的仓促了些。”
    没错,这篇小说陆由甲又写死了个主角。
    他们这些编辑都怀疑这傢伙是不是有什么癖好了。
    《青年文学》编辑部。
    小说原稿寄出去的陆由甲很是悠閒了几天,《走向远方》这首诗的转载稿费已经到了。
    单行只有八块。
    稿费標准虽然只有《青年文学》的一半,可架不住是三家转载。
    只此一项稿费就得了768块钱。
    用单位奖励的自行车票,又花了一百多买了辆女士自行车。
    这东西虽说是重要交通工具,但非必要陆由甲不愿意骑,怪累的!
    剩下的钱没什么意外,都被她老妈收走了,理由依旧是给他攒钱娶媳妇。
    不过无所谓了,原本他也没想用自己本名发表的诗赚到的稿费来充实小金库。
    这些日子陆由甲没在动笔,大部分时间虽然都专注於编辑部的工作。
    早上分类、下午校对,得空了也能审审稿。
    可现在好稿难寻,自从上次碰见《棋王》,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有印象作家写的作品了。
    啪啪啪~
    安静的办公室响起两下巴掌声。
    主编张克群走进办公室看向抬头的眾人。
    “社里接到个任务,《全国优秀短篇作品小说集》由咱们社出版,后续需要校对这些发表过的小说作品,这个任务你们谁来?”
    眾编辑动作一致的低下头,包括陆由甲也是一样。
    这是个吃力不討好的活,而且工作量相对来说很庞大。
    “什么意思,这可是上面交代的任务,都抬起头来。”
    “你们如果不主动,那我只能点名了。”
    “小陆,你来!”
    陆由甲猛地抬起脑袋:“头儿,出版这方面我没经验啊,马哥有经验,让他弄吧。”
    马卫都被他卖了个乾净,然而这傢伙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把他爹拉下水。
    “陆哥经验更丰富一些,再说我手头上工作不少。”
    这话听的陆由甲就有点难受了,主要这货实在不讲武德,还特么叫家长。
    陆克勤低头看稿,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
    “小陆就你来,任务不是让你推三阻四的,你只有三天时间。”
    “头儿,你確定我自己?”
    “如果你能找到人帮忙也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