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是快到傍晚才离开的陆家。
    推著车子回去的路上,她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陆由甲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那不是像学校男同学为了吸引姑娘注意而刻意堆砌的华丽辞藻,而是一种沉静的知识的密度。
    一个没考上大学的人,谈起《棋王》这篇小说,竟比许多燕大中文系的同学更透彻。
    尤其是他提到“標准在时间手里”时,那平静的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仿佛他亲眼见证过。
    最触动她的,是他那份沉静的篤定。
    在这个人人急切表达、急於用最新潮的理论武装自己的年代,陆由甲身上有一种罕见的不急。
    他不急著否定,也不急著肯定,甚至都不急著表达自己的看法。
    如果不是他父母让他说,只怕那傢伙也未必和自己交流。
    想到这,她心里生出一股挫败感。
    明明自己才是天之娇女,怎么现在看他竟然有如见高山的感觉呢。
    仅仅一下午的时间,就让这姑娘再次更新了对陆由甲的观感。
    夜色降临。
    陆由甲也在想著自己白天说过的话。
    標准在时间手里!
    思索了一阵,他拿起已经写完的第二本小说手稿。
    仔细研读了一番,依旧是熟悉的《过把癮》味道,但这个作品確实是通过了时间的检验。
    90年代初播出的8集电视剧《过把癮》,在当时的影响力堪称一种“文化现象”,超越了影视娱乐范畴,成为一代人的情感启蒙。
    诗歌自己都抄了,多一部电视剧又算得了什么!
    周一一早,陆由甲將准备好的稿件和一封信邮给《收穫》编辑部。
    编辑部例行晨会上,难得一见的杂誌社社长也参加了这次晨会。
    九位编辑记者按资歷坐著,陆由甲仍旧坐在末位。
    这位社长也是那些年受过苦的人,后来环境变好才被召回。
    他面前摊开著一本最新出版的《诗刊》,封面上“1984年第3期”几个字格外醒目。
    “在討论本期发稿计划前,我先给大家读一首诗。”
    社长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扶了扶老花镜,开始朗读:
    《走向远方》
    “是男儿总要走向远方,
    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
    只是读了前两句,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末位坐著的陆由甲。
    他也是立马挺直了腰板,又没干什么偷人的事,这顿夸奖他受之问心无愧。
    “走向远方,
    从少年到青年,
    从青年到老年,
    我们从星星走成了夕阳。”
    诗虽然不算短,可老社长还是很快念完,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最末位的陆由甲立刻双手抬到桌面上,啪啪的拍个不停。
    其他人看他这么不要脸的捧场,也伸出手鼓了鼓掌。
    “你倒是个不自谦的,別人还没反应,自己先鼓掌了。”
    老社长笑著说了句。
    他憨厚笑笑:“这首诗一般,主要是社长您朗读的有感情。”
    坐在前面的陆克勤闻言满脸嫌弃。
    他这一辈子从没干过溜须拍马的勾当,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丟人现眼的玩意出来?
    老社长显然並不反感有实力后辈拍的马屁,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他两下,继续说道:“这首诗,被本期《诗刊》转载到了新星栏目,占了整整一页。作者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是谁了。
    小陆是咱们《青年文学》编辑部唯一的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只有正式编辑的一半,主要负责稿件分类、校对和读者来信处理。
    虽然他的工作时间还短,但这一个多月来,每天到单位打热水,把编辑们的桌子擦得乾乾净净,他校对的稿子,错字率全社最低。
    《诗刊》的刘编辑打电话给我,问小陆同志是什么来头?
    我说就是咱们社的一个临时工。刘编辑在电话那头很苦恼地说咱们埋没人才呢。”
    老社长笑,其他人也跟著陪笑。
    陆由甲和老爹也在笑,前者是有些激动的,因为他从这位老社长的话音里面听出来好像有给他转正的意思。
    他老爹就有些皱眉了。
    编辑部早就不是以前凭藉一篇文章和一首小诗就能进来的地方。
    自家儿子才上班一个月就因为一首诗转正,这种事虽然有领导兜底,但也极易落人话柄。
    更何况儿子进编辑部的程序,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
    同单位的编辑对此都颇有怨言,如果传出去影响终归不好。
    正想著,老社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觉得咱们编辑部应该给小陆同志在工作上予以转正,並且向上级递交申请报告。”
    “社长,我觉得转正这件事还是再缓缓,小陆毕竟年轻,而且再编辑部的资歷也浅,继续歷练一下对他有帮助。”
    已经准备起身致谢的陆由甲闻言屁股又坐了回去。
    亲爹总不至於害自己。
    不就是工资少了一半吗?
    从小说稿酬上赚回来就是了。
    老社长想过给临时工转正会有人反对,却没料到第一个反对是他亲爹。
    扭头看向末位的陆由甲:“小陆,你的意见呢?”
    “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老陆同志说的也不错,我毕竟还年轻,以后的机会很多,趁著现在还能多跟编辑部的各位前辈学习一下,最重要的是主编已经给了我审稿的资格。”
    老社长闻言点点头,他是能明白陆克勤良苦用心的:“话虽然这样说没错,但你这个临时编辑的一首诗,也確实给咱们编辑部爭了光,功劳是要有奖励的。”
    “这样吧,我做主以单位的名义奖励你一张自行车票。”
    “谢谢社长!”
    晨会散去,老社长拍了拍他的肩,勉励了几句。
    “觉得这次没转正可惜了?”
    “我哪敢啊,当爹的又不是我。”
    他说的是实话,以他目前的情况,想转正对他来说確实不难。
    都不用说什么再写一首诗,只要找个合適的机会把“贾陆游”的身份讲出来,诗人+作家的组合,谁也说不出什么歪话。
    陆克勤察觉到儿子心中有气,也没跟他计较:“木秀於林,有时候太过出眾不是什么好事,自古文人相轻,期盼你过的好的人不多,但巴不得你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的人绝对不少。”
    以他老爸的想法倒也没错,可文人相轻、跌倒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爸,你关心我我知道,但你其实也並不了解我。”
    “天下英雄確实如同过江之鯽,但在我看来皆是土鸡瓦狗之辈!”
    “我笔落处,便是群山之巔,千般翰墨,到此无言。”
    陆由甲豪气顿生,目光斜视四十五度,身上散发著浓浓的逼气。
    老陆同志黑著脸踢他一脚。
    “说人话。”
    “你儿子其实很牛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