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坐在对面的钟怜的表情一下子纠结起来,似乎对於刚刚曾落圆说的这番话,她也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不过诉苦完的曾落圆很快同样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弄得人钟怜都没法接话了!便赶忙道歉道:
    “……啊抱歉钟怜!
    “今天本来下午挨了漂哥一通骂就比较低气压,然后晚上又喝了这么一通,就更有点控制不住……”
    “没事没事,人都会有情绪起伏的啦!”
    钟怜见状连忙摆手:
    “况且我也说了,也就直发了几天而已,什么都还不一定呢!
    “就是吧……”
    说到这钟怜稍稍犹豫了下,但最后还是斟酌著如实说道:
    “小圆子,你想法我理解,但我觉得你其实不用把自己逼到『必须和爸妈对著干』这个角落里去呀。
    “总不能说爸妈希望你按时吃饭,你就非得顿顿饿著肚子来证明『不听他们的也对』吧?”
    这个略带俏皮又极其生活化的比喻,让紧绷的气氛稍微鬆动了一丝。
    曾落圆没有说话,但也轻轻抿了下唇,很明显有所感触。钟怜则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而且我觉得:转正和写文这两件事其实也不矛盾。
    “如果你能顺利转正,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那你在写文这件事上,心理压力是不是就会小很多?
    “你可以更从容地去构思故事打磨文字,不用因为急著要成绩而去写一些自己不喜欢或者不擅长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至於你爸妈那边……如果你真的在意他们的看法,那就不告诉他们你转正了事情不就行了?
    “或者乾脆等真的写出点名堂了,再一併给他们一个惊喜,不也挺好?反正……”
    她看了一眼曾落圆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语气里带著一些些篤定和鼓励:
    “……你之前不是存了那么多稿子吗?
    “就算转正后工作忙暂时写得慢一些,也可以慢慢发嘛!”
    钟怜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小圆子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钟怜说得的確可谓有理有据。比他刚才那些钻进牛角尖里的想法要理智得多!
    他之前一门心思扑在“证明自己”这条路上,似乎把这条路和“现实安稳”彻底对立了起来。可现在看……
    或许真的可以像钟怜说的那样,两条腿走路?
    只是,漂哥下午那通毫不留情的痛骂依旧像一根刺般扎在他心里。
    原先他觉得,自己的这本《无外掛重生》一定能够写出成绩、得到他人的认可。所以即便先前內投被拒麻了,直发之后数据不是很好,他也觉得自己依旧能够坚持。
    可一听说除了自己和钟怜外,就压根没有人在追自己这本书,这不免令小圆子的沮丧与钻牛角尖情绪达到了顶点。
    对於写手来说,有时没钱挣都能坚持写下去。
    但最怕,莫过於是压根就没人看。
    所以,对於自己能不能真的能够心如止水地將已经写好的百万字存稿平静如水地发出来,眼下的曾落圆已然有了真切的怀疑。
    如果坚持不下去的话,那即便有百万字的存稿也无济於事啊……
    这些沉重的的念头,像阴云一样笼罩著曾落圆。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自然不能和学委大人说。
    钟怜是眼下唯一还愿意看他写的东西的忠实读者。自己可不能对她倾倒负能量。
    沉默再度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
    曾落圆低著头,良久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也彻底垮了下来。
    “……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算是认可了钟怜的说法:
    “我……我试试看吧。先……先把工作的事情处理好。”
    他的声音很轻,整句话都透著浓重的疲惫意味。
    但紧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又看向钟怜。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很久的问题:
    “那个,钟怜,如果……我是说如果……
    “这本书我真的有哪天写不下去了,或者写得我自己都不满意,必须开新文重来。那你……
    “……还会看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曾落圆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的回答,同时感觉自己的心臟一直在扑通扑通地跳著。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询问自己唯一读者大人的粉丝黏度,不如说是在试探他在这条孤独道路上最后的那点精神支撑,是否还会一直存在。
    毕竟自从七月重新相遇以来,他感觉学委大人已然融进了自己写作生活的点点滴滴。
    要是连钟怜也不看自己的书了,此时的小圆子感觉几乎有些难以想像。
    倒是钟怜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著温和和狡黠光芒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她掩饰了下去,转而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个很自然的微笑:
    “那还是要看你写的故事,有没有意思呀。”
    这个回答如此直白坦然,以至於小圆子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往下拽了一下。
    虽然理智上他完全理解钟怜的说法:网文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读者看书,看的自然是故事本身,而不是看作者是谁——如果故事没意思,谁有义务为你捧场呢?
    钟怜能这么说,恰恰说明她是一个真正的读者,这其实也是对他作为一个作者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道理都懂,情感上却难以完全接受。
    尤其是……
    在此时此刻。
    “……也、也是呢!
    “要写的不好谁看啊!”
    曾落圆连忙调侃了自己一声,同时努力挤了个笑容出来,儘量不要让自己心里的动摇被对方察觉。
    然而,就在他心头的失落感即將发酵瀰漫、將他整个人都拖入更深的沮丧中时,钟怜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语速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阴霾的力量,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不过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出有趣的故事的。
    “我们班的故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