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钟怜这问题问得轻飘飘,落在曾落圆耳朵里,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借著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瞬间的语塞和脸上的不自然。
    “是……是有这么回事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隨即开始磕磕绊绊、但儘可能清晰地把今晚饭桌上师兄们那番关於“帮他运作转正”的宏伟蓝图向钟怜复述了一遍。
    虽然酒后的他说得稍微有点那么逻辑不通顺,但核心意思总算是表达清楚了。
    “这不是大好事儿嘛!”
    听完曾落圆的敘述,钟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就仿佛是自己要转正升职了一般:
    “这么一来,你工作上的事不就能稳当下来了吗?
    “相信黎阿姨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然而,曾落圆却只是抿唇不语,微微摇头。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手中捧著的、已经有些变温的搪瓷杯上,没有接话。
    “……怎么了,小圆子?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钟怜见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是、是觉得付师兄他们给安排的新部门不好还是?”
    “不是部门不好——这都还没定去哪个部门吶!”
    曾落圆终於抬起头看了钟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师兄师姐们肯这么帮我,我心里真的很感激。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边缘:
    “只是如果真转正了,还去了新部门,那工作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清閒了。
    “到那时候,我就怕压根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写我的小说……”
    小圆子终於说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隱忧。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像浸了水的棉花般,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他平时会刻意掩藏的一些情绪此刻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充满倾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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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直发的这本《无外掛重生》,情况你也看到了……有多不理想。
    “漂哥他今天下午打语音电话过来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这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被捞的可能,完全是瞎折腾……
    “我本来说,虽然现在成绩不太好,但最起码还有人加收藏、给我投推荐票。可……呵!
    “漂哥说了,那都是机器人,根本不是活人……我看了还是真是!
    “別说签约,连个愿意追读的路人读者都没有!
    “虽然今天我最后还是嘴硬了,说哪怕一个路人读者都没有,我也会继续写下去。
    “可如果连每天花那么多心思去构思码字,都换不来哪怕一个路人读者来看一眼,那我……我这到底是在图什么呢?”
    这些话像压抑了许久的闷雷,在他最信任的读者大人面前滚落出来,炸了一串又一串。
    钟怜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她的眉头始终微微蹙著,眼神只单纯地落在曾落圆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著他此刻有些颓唐的身影,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话语里的每一分失落和挣扎。
    等到曾落圆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钟怜轻轻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很是温柔地说道:
    “……这样吗?
    “不过航航那边可能是因为她作为女孩子,对都市重生这类题材天生就不太感冒吧。
    “而且我今天跟她吃饭的时候听她的意思,她应该没有把《无外掛重生》的作者,和你联繫到一起。
    “她大概就是隨手帮忙点了个收藏,没怎么放在心上,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这……或许也不算坏事对吧?少点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儘管小圆子並不知道学委大人稍稍撒了个小谎,可他低落的情绪依旧没有多大改观。
    “……是吗?
    “算是件好事吧!”
    曾落圆先是嘆了口气,隨即却立马自嘲地笑了起来。
    “可我现在这样子……好像真的没有任何资格去挑剔什么读者多还是少!
    “哪怕只有一个,也比我一个人对著空荡荡的后台数据发呆强啊。”
    他语气里的沮丧,浓得几乎化不开。
    钟怜见状,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喵咪一般。
    “……別这么想!
    “直发才几天,数据起不来很正常的。
    “说不定过几天,就有编辑看到了,或者有真正的读者被你的故事吸引了呢?凡事都要有个过程,急不来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简单观察了一下曾落圆的表情,隨即试探著说道:
    “而且小圆子……
    “如果这本书最后真的不太顺利的话,你要不就暂时先把写文这件事放一放?”
    曾落圆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诧异的味道。
    而钟怜看了,立马又解释了下自己的话:
    “……我、我的意思是……
    “既然现在有付师兄他们帮忙运作转正这么好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住先顺利转成正式员工,这首先对你爸妈那边也算一个很好的交代。
    “要是你能把工作稳定下来,你和家里的关係也就能缓和不少。这不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道理……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曾落圆頷首认同。
    他先前之所以决定找这么个派遣岗工作,一方面是为了给家里“即便是派遣岗也好歹有个工作的交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有个基础生活保证。
    漂哥很早前就在群里再三叮嘱:如果不能保证隨便开本书都能精品,那就绝对不要全职,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对於这种经验小圆子还是很听话的——他只是单纯接受不了漂哥把自己耗费心血的构思贬得一文不值而已。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很快又摇了下脑袋:
    “……可如果只是为了让爸妈满意,为了让家里关係缓和……
    “那我当初老老实实去读研,或者乾脆回萍城考公不就行了?何必非要跑到上海来做这种看起来没出息的事?”
    虽然曾落圆的语气並没有多大起伏,可字里行间却都有种深深的倔强:
    “说白了,我毕业之后坚持不按他们的想法走,一方面確实是觉得文科读研以及考公备考都纯属为了学而学,没有多大意义;另一方面不也是想证明不按他们给我规划好的路走,自己一样能走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吗?
    “如果现在我接受了师兄们的安排,转了正,是,工作是稳了,爸妈是高兴了……可这跟他们当初想让我走的路又有什么本质区別?!
    “到头来他们只会觉得:是我自己撞了南墙吃了苦头,最后不还是得走回他们早就建议过的安稳路子上来?
    “那我之前的坚持,不就都成了笑话吗?啊……”
    说到这,小圆子似乎突然又感触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隨即再次苦笑起来:
    “虽然现在看来……
    “的確很像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