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爸,我走了。”
    7月24日,夏天的一个寻常周一。
    早上六点,虽然日光还没从东边的山脊上透出,可盛夏的时节,外头的天已然白亮。
    曾落圆背著一个略显臃肿的老旧背包,手里拖著那个大学用了四年的灰色行李箱。
    轮子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预示著主人即將踏上前往上海的行程。
    只不过,此时的客厅只有父子两人。
    在和父亲辞別后,曾落圆朝主臥那瞄了一眼,又补了一句道:
    “……那个,妈既然还在睡,那就麻烦爸你帮忙带下好了……”
    曾向明顺著儿子目光也往主臥瞄了一眼,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但终归没说什么,拍了拍儿子的肩道:
    “落圆,多的……也就不说了!
    “总之觉得有困难、或者改变想法了,隨时给家里打电话就行,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包括你妈那,你也別担心她会回头念叨,她其实也只是希望你將来的路更好走……”
    “嗯,这我清楚。”
    曾落圆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
    “那我走了,爸!”
    曾向明知道儿子话语里似软实硬的態度,便也不再多劝:
    “好的,安顿下来给我个电话。”
    “嗯,这自然。过年再见了爸!”
    “……路上小心。”
    在道完这最后一句话后,曾落圆走出家门。“哐当”一声后,很快传来沉闷而紧凑的下楼脚步。
    即便“这我清楚”,也要“过年再见”……吗?
    儘管自从曾落圆第一次去大学后,儿子出远门时老曾同志就从未送出过家门,但这回看似寻常的道別,却让他这当爸的別有番奇怪的滋味。
    可还不等曾向明在心中再多感慨一会儿,只听得主臥门那很快有了响动。
    主臥的门被推开,黎榕穿著睡衣走出来,脸上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朧。她眼角有著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睡得並不怎么安稳。
    “儿子走了?”
    “你不都听到了吗?”
    “……那你答『走了』不就是嘛,反问个什么劲儿?!
    “真是的!”
    虽然並不是刚醒,可此时的黎女士心头明显有点无名火,立马撒在了丈夫头上。
    不过黎榕也知道自己这话带著些无理取闹,撒气完后又很快缓声问向丈夫:
    “……傻子?”
    “嗯?”
    “你说……儿子他什么时候会回头啊?”
    “唔……我也不知道。”
    曾向明耸了耸肩:
    “落圆从小到大都是都没太多地接触社会,结果刚毕业就异想天开。
    “本来之前看他那副碰得满头包的样子,我觉得他应该会很快理解我们的想法,但看他这几天干劲满满的样子,又有点吃不准了……”
    “那怎么办?!
    “他就这么在上海没著没落地蹉跎光阴,这算个什么事儿嘛!”
    “誒誒,你看你,又急!”
    曾向明示意妻子稍安勿躁。
    虽说黎榕女士在家里向来强势,但一旦她乱了方寸,老曾还是有责任帮妻子稳住阵脚:
    “都这样了,那总归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只能看儿子自己。倒是老婆……”
    “嗯?”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多少得考虑一下……
    “他会和我们犟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可能性?”
    …
    …
    “……老板,来份炒粉。”
    与此同时,曾落圆家楼下。
    刚刚下楼的小圆子並没有直奔公交车站,反而在巷口一家熟悉的小摊边上坐下,將行李箱靠在桌子腿边后,朝著正在灶前忙碌的中年老板招呼了一句。
    这是曾落圆常来的一个摊子,开了差不多有十年。老板只一早一晚出摊,晚上卖夜宵,早上卖早餐。
    做的东西很简单,就是萍城再常见不过的炒粉煮粉,但味道在曾落圆尝来实属上佳。只要有机会便会愿意来这吃上一次。
    不过老板对曾落圆並不太熟悉,只简单应和一句“好,稍等”,便从一旁的短凳上站起来到灶旁,准备施展手艺。
    黎榕女士一向对於外头小摊炒出来的东西不太放心,所以早餐一向让儿子在家里吃掉。
    虽说小圆子对於这家早点摊子的炒粉很是青睞,却也一直难有机会常常光顾,老板对他没什么印象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也唯有像这种离家之时,他可以用“害怕误车、想早点去”这种老一辈家长绝对能接受的藉口早早出门就餐。先前每次去大学前,他都会偷偷地来这家摊子先吃上一顿。
    米粉是本省著名的特產,几乎所有的地市都有炒米粉这道小吃。包括在省外很多地方,炒米粉也是司空见惯的果腹物。
    但和高镇的绿豆稀一样,萍城炒粉的口感味道,却也是在外地极难尝到的。
    萍城炒粉的特点,主要有三:“干、香、韧”。
    其中“韧”来自本地米粉的製作工艺和泡发时间控制,“香”来自萍城当地產的干辣椒麵和擦菜,而“干”则来自极具锅气的旺火快炒手艺。是以虽然食材简单便宜,却在萍城极受欢迎。
    一小块猪油滑入铁锅,被锅温融化后发出丝丝的轻响。鸡蛋、肉丝、菜叶、豆芽依次放入,当辣椒麵和擦菜自落入锅中后隨著米粉迅速翻滚,伴著锅气散发出特有的香味。
    一份炒粉炒得极快,只要火够旺,老手师傅能够在一分钟出头的时间將粉端上桌。
    今天曾落圆六点就出了门,大多数上班做工的倒不至於那么早。现点现炒,小圆子都还没把凳子坐热老板便將炒粉端了上来。
    而看到曾落圆的背包箱子,老板也同时隨口攀谈了句:
    “小伙子这是趁著暑假去哪玩啊?背那么多东西?”
    “呃……去单位报到。”小圆子用略略有点走音的萍城方言答道。
    “单位?”
    小摊老板似有些意外,用竹刷刷锅的动作慢了下来:
    “哪啊?”
    “上海。”
    “这么远啊!”
    小摊老板小小惊讶了一下:
    “去大城市工作,小伙子很有出息啊!”
    “……哪里!到那打打工罢了!
    “免得待在家里一直啃老,弄得爹妈討嫌。”
    他简单应过后,曾落圆迅速取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颇为熟练地夹了夹粉,开始吃了起来。
    米粉入口,熟悉的干香韧瞬间充盈舌尖,锅气十足,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
    出门够早的他倒不赶时间,只不过聊及还一片扑朔迷离的前路,自然不会是令曾落圆多么开心的事情。老板的称讚听在耳里,反而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尤其……还是在这么个节骨眼。
    儘管以往每次去学校前,他也都会在这个小摊吃上一份炒粉再走,但今天的感觉却尤为特殊。
    之前还在读大学时,他每年待在学校的时间自是远比家里要多,不过那时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是出去远游一段时间。
    学期结束,寒暑假期……这个家、这个熟悉的小城,总归是他可以隨时回来的港湾。
    可眼下前路难测,来自母亲的责骂犹在耳畔,这让小圆子这份简单的早餐吃得颇有些五味杂陈,连动筷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但几秒过后,曾落圆原本越来越缓的动作却又猛地加快,筷子在盘子里上下翻飞,大口地將炒粉送入口中。
    他並不知道自己选的路到底会是如何一个结局,但有一点曾落圆非常清楚——他需要自己做一次选择,並为这个选择全权负责。
    十八岁生日时,高三时的他曾特地请半天假去献血作为自己的一个简单而富有意义的“成人礼”。
    可即便参加完高考、读完大学、今年十月即將年满二十三岁的现在,曾落圆依旧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
    这次的离家远行,与其说是奔赴一个明確的前程,不如说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成人仪式。
    虽然说吧……
    和家里闹僵、去强行从事一个极不具有確定性的自由职业……这好像也不是大人干得出来的事儿啊?!
    咽下最后一夹炒粉的小圆子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小摊,老板已经开始接待另一位早起的顾客。
    他抽了两张粗糙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扫码付了帐,对著老板的方向说了声“老板,钱转过去了”。
    行李箱的轮子再次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曾落圆花了两分钟走出这条熟悉的巷子,融入了渐渐甦醒的街道,走向街对面的公交车站,正式踏上了朝东去往魔都的旅途。
    而巷口那家炒粉摊的香味,似乎还隱隱约约地追了一小段路,然后便彻底消散在清晨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