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微服私访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就连荀彧这般心腹,他也不愿过多透露,那日在街头偶遇顾城的经过,自然更是只字不提。
    荀彧也不再多问,微微拱手道:“主公近日便要动身前往洛阳面圣,在此之前,我们还需儘快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如何才能將天子顺利迎回许县。”
    “文若不必费心,我心中已经有了计策。”
    曹操轻抚长须,笑著说道。
    荀彧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连忙拱手道:“愿闻主公高见。”
    “如今天子已经脱离了西凉军的掌控,董承与杨奉二人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联盟,必然会名存实亡,两人之间迟早会生出嫌隙。”
    “更何况洛阳城歷经董卓之乱与李傕郭汜之乱,早已残破不堪,宫室尽毁,天子与文武百官如今更是缺衣少食,粮草极度匱乏,只能靠挖野菜、食糟糠度日。”
    “我只要利用董、杨二人之间的矛盾,以请天子移驾许县就食为藉口,必定能够顺利將天子迎回许县!”
    曹操將那日从顾城那里听来的计策,原原本本地当眾说了出来。
    荀彧听后恍然大悟,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彧竟未能想到利用董、杨二人之间的矛盾,实在是惭愧,还是主公思虑深远,考虑周全。”
    曹操乾咳了几声,脸上露出几分尷尬的神色,对於荀彧的这番称讚,实在是有些受之有愧。
    荀彧却又接著说道:“只是此计若想万无一失,还需要在朝廷之中有內应相助,暗中为主公挑拨杨奉与董承之间的关係才行。”
    曹操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洛阳朝堂之上的那些朝臣,大多出身名门望族,向来对曹操的宦官之后出身颇有微词,想要找到一个既愿意为他做內应,又在朝中说话有分量的人,又谈何容易。
    议事堂內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堂中,双手奉上了一封谋士毛玠从洛阳送来的密信。
    半个月前,毛玠奉命前往洛阳,以向天子进贡粮秣为名,暗中打探朝廷的虚实动向。
    如今毛玠突然送来密信,想必是打探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这里没有外人,志才,你当眾念出来吧。”
    曹操摆了摆手,吩咐道。
    戏志才当即接过密信,拆开之后当眾宣读起来。
    信中所写,果然都是关於洛阳朝廷当前形势的详细情报。
    “符节令董昭,素来仰慕主公威名,愿在朝中做內应,为主公效力!”
    当念到这句话时,戏志才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望向曹操。
    曹操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戏志才。
    “董昭自愿做曹公內应!”
    那日在杨府门外,顾城隨口说出的那句话,此刻如同惊雷一般,在两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剎那间。
    曹操与戏志才两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主公,董昭竟然愿意主动做我们的內应,这真是天助主公啊!”
    荀彧大喜过望,激动地说道。
    议事堂內顿时一片譁然。
    一眾谋士们,无不为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兴奋不已。
    议事结束之后,眾文武纷纷退下。
    “这个顾城,他到底是如何推算出,董昭会暗中前来投效我的?”
    曹操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份密报,低声自语道。
    戏志才並未离去,他走上前来,轻嘆一声道:“看来主公与属下,都大大低估了这个顾城。那日他並非信口开河,此人的智谋,实在是深不可测。”
    曹操缓缓点了点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
    曹操忽然抬起头,笑著问道:“志才,依你之见,顾城这小子,可配得上我家节儿?”
    戏志才闻言神色大变,惊道:“莫非主公打算將错就错,有意招顾城为东床快婿?”
    “此人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我招他做女婿,又有何不可。”
    曹操轻抚著頷下的长须,笑眯眯地说道。
    “主公一向求贤若渴,想要招顾城为婿,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戏志才话锋一转,却又轻嘆道:“只是节儿小姐自幼便由主母丁夫人抚养长大,主母对她视若己出,只怕会十分在意未来女婿的家世门第啊。”
    曹操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他的正妻丁夫人出身於陈留丁氏,乃是当地名门望族,门第观念极重,若是得知顾城只是一个即將没落的末等士族子弟,恐怕未必会同意这门亲事。
    沉吟了许久之后。
    曹操摆了摆手:“此事暂且不急,先把天子顺利迎回许县再说。”
    “主公所言极是。”戏志才微微拱手,应道。
    …
    三天之后。
    曹操亲自率领三千精锐步骑,从许县出发北上,星夜兼程直奔洛阳。
    董承与杨奉之间日益激化的矛盾,洛阳城內严重的粮草危机,再加上董昭在朝中的暗中挑拨离间。
    曹操运筹帷幄,经过一个月的巧妙周旋,终於成功將汉献帝从残破的洛阳城中接出,迎回了许县。
    这一年的十一月。
    汉献帝正式下詔,册封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將军事,总领朝廷百官,总理朝政。
    许县也因此一夜之间,从一个普通的县城,一跃成为大汉王朝的临时帝都。
    …
    司空府。
    “奉司空大人之命,潁川郡境內所有的能工巧匠,都已被尽数徵调到许县,日夜赶工,为天子修建新的宫殿。”
    “按照目前的工程进度,最迟明年开春,天子与百官就能入住新建成的宫殿。”
    戏志才正向曹操稟报著天子安置的各项事宜。
    主位之上。
    曹操微微点头,说道:“宫殿的建造必须加快进度,儘早让天子住上新殿,才能向天下人彰显我对大汉天子的尊崇之心。”
    话锋一转。
    曹操又接著问道:“如此仓促之间大兴土木,建造宫殿所需的木材,会不会出现短缺?”
    “司空大人儘管放心,木材方面倒是十分充足。”
    戏志才连忙宽慰道。
    “充足?”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说道:“区区一个许县,短时间之內,哪里能凑齐这么多建造宫殿所需的木材。”
    戏志才笑著说道:“不瞒司空大人,这还要多亏了那位顾城顾公子。”
    “顾城?这与他有什么关係?”
    曹操眼中光芒一闪,问道。
    “据属下打探得知,顾家早在数月之前,就开始大量囤积木材,其中甚至还有不少从淮南千里迢迢运来的上品金丝楠木。”
    “这次建造宫殿所需的木材,大部分都是从顾家手中购买的,因此才没有出现短缺的情况。”
    戏志才將其中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
    曹操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原来他早就提前布局,就等著这个机会从我这里大捞一笔,这小子还真是精明得很啊。”
    说完之后。
    曹操猛地站起身来,兴致勃勃地说道:“走,隨我去一趟顾家庄,亲自会一会这个小子。”
    …
    顾家庄。
    顾城正背著手站在庄门口,指挥著家僕们將最后一批木材装车运走。
    “立恆老弟,曹公果然把天子迎回许县了,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我周泰对你是心服口服,从今往后,愿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
    周泰脸上满是敬佩之色,对著顾城深深一揖。
    “幼平兄太客气了。”
    顾城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只是淡淡一笑,伸手將周泰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身寻常布衣打扮的曹操,在典韦与戏志才的陪同下,已经出现在了顾家庄的门前。
    “主公,顾城身边那个护卫身手不凡,恐怕不在末將之下。”
    典韦指著周泰,压低声音对曹操说道。
    “他一个看似閒云野鹤的书生,竟然能招揽到如此猛將甘愿做他的护卫!”
    曹操心中暗暗称奇。
    “世伯!”
    顾城看到曹操等人到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贤侄!”
    曹操收起了平日里上位者的威严,十分亲切地上前还礼。
    “晚辈与令爱节儿小姐的婚事,不知世伯是否已经有了决断?”
    顾城开门见山问道。
    “婚事先不著急,咱们进府里慢慢说。”
    曹操笑著说道。
    顾城当即侧身,请曹操等人入府。
    周泰则十分自觉地站在了顾城的身后。
    “幼平,你去通知咱们名下的所有铺子,儘快大量收购治疗外伤的药材,有多少收多少。”
    顾城一边给曹操倒茶,一边隨口吩咐道。
    周泰这次没有丝毫质疑,当即领命而去。
    “贤侄,你为何突然要大量收购药材?”
    曹操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曹司空近日就要用兵,军中必然会急需大量的外伤药材,晚辈不过是提前收购一些,赚点小钱罢了。”
    顾城隨口答道。
    “用兵?”
    曹操眼中的疑惑更甚,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曹司空要用兵,他又要向谁用兵?”
    “自然是宛城的张绣。”
    顾城说著,將刚煮好的热茶端给了曹操。
    曹操接过茶杯,却根本无心品尝,好奇地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曹孟德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必然会遭到天下各路诸侯的忌惮。而张绣占据的宛城,距离许都不过三百余里,他麾下的西凉骑兵轻装疾行,不出三日就能兵临许都城下,他没有理由不蠢蠢欲动。”
    “而曹孟德为了確保许都南面的安全,也必然会先发制人,发兵征討张绣,將宛城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如此,这场仗早晚都是要打的。”
    顾城悠閒地呷了一口香茗,如同閒聊一般说道。
    曹操眼中闪过一道深深的震撼之色,不由得转头与戏志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宛城距离许都极近,张绣麾下西凉骑兵,轻装行军,不出三日就能杀到许都城下。
    想要稳定许都的后方,就必须先剷除张绣这个心腹大患。
    这正是此前军议之上,曹操与荀彧、戏志才等核心谋臣,刚刚商定的绝密方略。
    如此机密的军事计划,竟然再次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此人的智谋,当真是深不可测!”
    曹操与戏志才四目相对,眼中都闪过了同样的震惊之色。
    曹操低头呷了一口茶,努力平復了一下心中的波澜,隨口说道:“这么说来,曹公与张绣之间的这场战爭,是在所难免了。”
    “战爭確实无法避免,但说不定,很快就会结束。”
    顾城的话中,似乎另有深意。
    曹操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抬头疑惑地问道:“此话怎讲?”
    “说不定,曹孟德的大军一到宛城城下,张绣就会率军开城投降。”
    顾城淡淡地说道。
    “张绣会投降?”
    曹操脸色微微一变,说道:“张绣乃是西凉有名的悍將,如今又刚刚与荆州刘表结盟,怎么可能转眼间就不战而降於曹公呢?”
    “张绣的叔父张济,当年率军攻打荆州穰城时,被刘表的部下一箭射死,张家与刘表之间,本就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
    “张绣之所以与刘表结盟,不过是因为自己势单力薄,又缺乏粮草,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如今曹操的实力远胜於刘表,又代表著大汉天子名正言顺地进行征討,张绣背叛刘表归顺曹操,於情於理都说得通。”
    顾城侃侃而谈,一番话说完,只觉得口乾舌燥,连忙端起茶杯连饮了几口。
    曹操轻抚著頷下的长须,眼神之中既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又掺杂著深深的怀疑。
    若是能够不战而降张绣,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怎能不令人兴奋。
    可是那张绣,真的会如顾城所说,不战而降吗?
    “哎呀,你看我,光顾著跟世伯閒聊天下大事,都把正事给忘了。”
    顾城自嘲地拍了拍脑门,说道:“晚辈与令爱节儿小姐的婚事,不知世伯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婚事先不著急,这天下大事,咱们还可以再好好聊聊。”
    曹操又把话题扯了回来,问道:“贤侄,我看你对天下各路英雄都颇有见解,那你以为,將来谁能够一统天下?”
    顾城心中一阵无奈,这位未来的老丈人偏偏爱聊这些军国大事,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陪著聊一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