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凌云正在星火电子厂的车间里看starphone的量產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才感觉到。车间里噪音太大,他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接。
    “凌总,我是温斯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不真实,“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想约您见一面。时间、地点,都由你定。”
    凌云靠在走廊的水泥柱上。车间里衝压机一下一下地响,节奏很稳。
    “温斯顿先生,我记得上个月你们摩根还在董事会上支持安德森的提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凌总,那是我作为董事的职责。”温斯顿的语气没变,“但生意是生意。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谈一些新的合作机会。”
    “什么合作?”
    “当面谈比较好。我这周三飞香港,如果您方便的话。”
    凌云看了看车间里来回运转的机械臂,“周五吧。香港,我定地方。”
    “好,周五见。”
    掛了电话,凌云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李默从车间里探出头来,“凌哥,良率数据出来了,你要不要看?”
    “来了。”
    周五,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的雪茄吧。
    温斯顿到得很早。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杯黑咖啡,旁边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货轮,慢慢往西边开。
    凌云带赵虎进来的时候,温斯顿站起来,伸出手。
    “凌总,谢谢你肯来。”
    凌云跟他握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雪茄吧里人很少,背景音乐放的是爵士钢琴,声音压得很低。
    赵虎在旁边的卡座坐下,点了杯苏打水。
    “我不绕弯子。”温斯顿把牛皮纸文件夹推到凌云面前,“摩根希望跟星火合作。我们可以为星火在海外市场的业务提供全方位金融服务——上市辅导、跨境併购融资、外匯风险管理,都可以谈。”
    凌云没有翻文件夹,“条件呢?”
    “没有条件。”
    凌云看著温斯顿。
    温斯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吧,条件是:过去的事,到此为止。安德森那边的事,跟我们摩根没关係。”
    “没关係?”凌云笑了,“温斯顿先生,你记不记得千禧年一月份,在星辰的董事会上,你坐在安德森旁边,一起投票罢免我的ceo?”
    温斯顿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记得。”他说,“那是我作为董事的投票。但我今天来找你,是作为摩根的合伙人。”
    凌云没说话。爵士钢琴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更慢了。
    “凌总,高盛和摩根不一样。”温斯顿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是喜欢和强者合作的,我们只做我们分內的事,星辰的事情上让我们明白,有些专业外的利益再大,那也只是看起来有利,未必能拿到自己手里,我们就是被微软当了一次刀子,他们给的佣金,甚至都没有亏损的一半多。您现在在国內的市场份额已经超过了苹果,starphone在欧洲卖得比诺基亚的智能机还好。星火下一步要进北美、要进东南亚、要在全球铺开。这些地方,都需要一个懂金融的盟友。”
    “盟友?”凌云解开西装扣子,靠在椅背上,“你们在星辰那几年,也是这么跟安德森说的吧。”
    温斯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转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凌总,我承认过去有些不愉快。但您现在需要摩根——不是因为您缺钱,是因为您需要一个知道怎么跟华尔街打交道的帮手。”他打开文件夹,推过来一页纸,“您看看这个。欧洲市场的上市辅导方案,星火旗下的星云科技,估值保守可以做到一百五十亿美元。摩根可以做独家承销商,费率我们可以比市场低三分之一。”
    凌云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欧洲上市的事我会考虑。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您讲。”
    “星火所有的海外业务,核心技术的智慧財產权不能离开中国公司的主体。你们的融资方案,不管怎么设计,这条线不能碰。”
    温斯顿想了想,“这个可以。我回去让法务部设计架构。可以用vie结构,核心技术公司放在国內,海外上市主体只拿收益权。”
    “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摩根在高通那边的人脉怎么样?”
    温斯顿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一点关係。”
    “高通最近在3gpp標准会议上联合几家盟友排挤星火的提案。”凌云看著温斯顿的眼睛,“摩根如果有办法让高通在標准问题上让步,我们刚才谈的都可以往下推。”
    温斯顿端起咖啡,喝之前先看了一眼杯底的咖啡渍。他放下杯子。
    “凌总,高通的事情,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顿了顿,“我需要时间。”
    凌云站起来,“周五之前给我答覆。”
    温斯顿也站起来,伸出手,“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
    凌云跟他握了手,转身往外走。赵虎跟上来,两人穿过大堂的时候,菲奥娜的电话打进来了。
    “凌总,我刚才查到一条消息。”菲奥娜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斯顿在上个季度减持了高盛和摩根共同持有的星辰股份。他在你们见面之前,已经把自己的仓位清乾净了。”
    凌云停下脚步。
    “他清了多少?”
    “將近百分之四十。从去年年底开始,分了四个季度慢慢出的,市场完全没有察觉。”
    凌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大堂的钢琴在弹一首萧邦的夜曲,左手低音铺得很厚。
    “这只能说明——”
    “说明他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经判断高盛要输。”他顿了顿,“但他一直等到高盛亏完了才来找你。他让安德森替他探了路,看了你的底牌。”
    大堂的水晶吊灯晃了他一下眼睛。
    “菲奥娜,继续盯著摩根的动静。他们在欧洲的任何一个动作,不管多小,都告诉我。”
    “明白。”
    掛了电话,凌云走到酒店门口。香港的夏天又闷又湿,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赵虎拉开车门。
    “他知道我和高盛不一样。”凌云坐在后座里,像是在跟赵虎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高盛是刀,摩根是水。刀砍过来你能挡,水渗进来你防不住。”
    他靠在座椅上,“但水也有好处——水能把石头磨圆。”
    赵虎发动车子,“去哪儿?”
    “先去机场。”
    车子开上干诺道,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凌云低头给索菲亚发了条简讯:摩根找过我了。温斯顿比我们预计的还聪明。你查一下他过去半年在星辰上的交易记录,我想知道他到底清了多少仓。
    手机很快震了回来:收到。还有一件事,安德森今天向高盛董事会提交了正式辞职。
    凌云看著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窗外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亮得晃眼。凌云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著远处海面上慢慢移动的货轮。
    “赵虎,明天飞济南。回去之后,你帮我把倪老约到办公室。光刻机的进度我要听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