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定在周二上午十点,地点是星火在济南高新区的总部大楼一楼多功能厅。厅不大,能坐两百人,平时用来开內部表彰会和季度匯报,今天临时加了四排摺叠椅,还是不够坐,晚来的记者只能站在两侧走道上,肩膀挨著肩膀,录音笔举过头顶。星火成立六年,从来没有搞过这种阵仗。
    邀请函是头一天晚上发出去的,只提前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內容很简单,一句话:“星火集团將於明日上午十时在济南总部召开发布会,公布移动晶片及智慧型手机项目最新进展。凌云总裁將亲自主持。”
    没有具体內容,没有背景资料,连媒体通稿都没附。记者们收到的时候多半已经在家里准备休息,看完简讯又赶紧爬起来打电话跟总编確认排期。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多功能厅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凌云进场的时候穿的不是那套深灰色中山装。他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袖子比他的手腕长了小半寸。
    这件衣服是安诗语新买的,凌云穿上之后总习惯性地去拽袖口,走几步就拽一下。赵虎跟在侧后方,手里提的不是公文包,是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铝合金箱子——银灰色外壳,边角加固铆钉,没有任何公司logo,只有一个手写的白色编號標籤,箱子把手磨得发亮。
    十点整,台上的灯光调亮了一格。凌云走到讲台前面,没有带讲稿,也没有让主持人念开场词。他双手扶住讲台两侧,身体微向前倾。
    “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说完侧过身,朝赵虎点了点头。赵虎走上前来,把铝合金箱子放到讲台上,拨开两侧的卡扣,啪嗒两声,清脆而短促。
    箱子打开,里面是黑色泡沫衬垫,衬垫上嵌著整整齐齐二十几颗晶片,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灯下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赵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取出一颗,举到镜头前。液晶屏上同步跳出放大的特写——晶片表面蚀刻著星火的logo和一行编號。
    凌云从箱子里也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摊开手指,让全场看清楚。
    “这就是星核。星火集团旗下齐鲁微电子自主研发的移动处理器晶片。arm9核心,主频400兆赫,集成2d图形加速器、內存控制器和usb控制器,採用0.18微米製程——从今天起,它已经在新加坡特许半导体的產线上批量生產,月產能一万两千片。首批量產晶片將在下个月搭载於starphone 1正式出货。”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把晶片放回衬垫里,从讲台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大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新加坡晶圆厂的无尘车间,穿白色防尘服的工人正在操作蚀刻机,机械臂捏著晶圆在传送带上跑得飞快,画面切到测试实验室,示波器上的波形稳定跳动,旁边一台starphone工程样机屏幕亮著,桌面上星火os的logo稳稳地亮著,没有花屏、没有抖动、没有半点不稳定的痕跡。
    台下爆发出一片按快门的声音。有个坐在第二排的记者低声说了句“不是跳票了吗”,旁边的人回了一句“你信那个还是信这个”,头也没回。
    “我知道外面有一些传闻,”凌云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抬眼扫视会场,“关於星核晶片的量產进度遇到了不可克服的困难,关於starphone可能要推迟发布。这些传闻来自不同的渠道,口径高度一致。”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晶片,“我今天不点评这些传闻的出处。我只把做出来的东西摆在桌上。让看到它的人,自己去判断。”
    赵虎不动声色地把铝合金箱子合上,拨下卡扣,放回原来的位置。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戴眼镜的记者举手站起来。“凌总,请问starphone 1的具体发售日期——”
    “明年一月十五日,北京国际会议中心。”
    语气完全平静,像在確认今天的食堂午饭是几荤几素。
    发布会结束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二分。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任何通稿都快。发布会还在直播,画面左下角的实时弹幕已经滚成了瀑布——有人在数晶片编號,有人在截图验logo,有人打了一长串感嘆號说“我爸在星火上班说这玩意儿是真的”,也有人酸了两句说“別是拿德州仪器的片子换了个標”,但很快被翻出来的德州仪器同批次公开参数拖平了。
    刘传志是十二点零三分看到新闻的。
    他正在办公室里吃盒饭。盒饭是食堂打的,两荤一素,动了两筷子又放下了。电视掛在对面墙上,央视財经频道的午间新闻正在播星火发布会现场的片段——屏幕上凌云摊开掌心露出那颗晶片,特写镜头把蚀刻的logo拉得很大。主播的画外音说了一句话:“星火集团今日发布自研移动处理器晶片,宣布已完成量產,搭载该晶片的starphone 1將於下月正式发售。”
    刘传志握著筷子的手悬在空中,往下放,没有戳进饭盒,而是慢慢搁在桌面上,筷子搁在碗口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然后他把遥控器攥在手里,没有往电视上砸。他把遥控器放回桌上,两只手撑著桌沿站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张了一下嘴,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把桌上那个茶杯——杯子是白底蓝花的老式办公杯,杯盖上印著异想的logo——往墙上摔了过去。瓷杯撞在墙角碎了,瓷渣子溅了一地,杯子里没喝完的茶沿著白墙往下淌。
    外面的秘书听见动静推开门,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墙上的湿印子,又把门无声地关了回去。
    刘传志站在那里,胸膛上下起伏。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放在桌上,再把那份凉透的盒饭推到一边,拿起座机拨通財务部。“叫钱副总过来一趟。现在。”
    钱副总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份午餐后没吃完的果盘,看了一眼墙角那摊没干的茶水,慢慢把果盘放下来。刘传志把翻开的报表往桌上一推。“我们有多少囤货?”
    钱副总翻开报表,手指在第一页上的一个大红色数字上点了点,手指有点抖。他念道:“屏幕囤了大概两百四十万片。摄像头模组一百八十万套。电池芯三百万颗。还有预订的射频天线、扬声器单元、振动马达——不算预付款,光是已经入库的现货,帐面价值九个亿出头。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是我们自己用不上的规格,买的时候没细看,后来拆包才发现的。”
    “现在如果当二手放出去,能回来多少?”
    “不到四成。因为我们买的时候是在价格高点锁的货,现在星火发布会一开,市场上都知道晶片量產是真的,starphone跳票的预期被彻底打翻,同类零部件今天的价格比上个礼拜跌了將近两成,还在继续跌。”
    刘传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著那张报表,正要把翻报表的手收回来——报表右下角的市场行情走势图他还没看仔细——座机忽然响了,钱副总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了免提。是前台打来的,声音紧张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嗓子。“刘总,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还有人在门口堵住了供应商的车,要求退货——”刘传志伸手按下掛断键,声音被掐断在杂音里。他看著桌上那份被红笔圈过无数次的报表,把手边一份文件从左手边推到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