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志在周五下午收到那份情报。杨鹏从济南回来，没回公司，直接拖著行李箱进了刘传志的办公室。箱子轮子上沾著化了一半的雪泥，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两道灰印子，刘传志看了一眼地板，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杯刚泡的茶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箱子碰翻。
杨鹏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封著，封口处盖了一个蓝色的戳，戳上印的是华联科技的英文缩写。他把信封放到刘传志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刘传志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沓纸。第一页是一份测试数据匯总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印著数字——功耗、主频、良率、丟包率、gpu渲染帧数。每一个指標后面都標了对比值，对比的是德州仪器同期同类產品的性能参数。刘传志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
“良率百分之四十八？上次不是还说能稳在六成以上吗？”
“上次说的是他们內部的目標值，”杨鹏说，“实际跑出来的数据就是这么多。这数据是直接从星火內部拿出来的。”
“功耗呢？”
“比设计值高百分之二十。gpu那部分的问题最麻烦——有两个关键渲染场景必现花屏，他们测试组的人说这是底层算法问题，不是调参数能调回来的。刘军说凌云那边內部会议上已经有人在提备用方案了，德州仪器的晶片方案也在谈。”
刘传志把那份数据重新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一张良率曲线图。曲线前半段还勉强能看，后半段直接往下栽，像一条被人一脚踩断的晾衣绳。他盯著这张图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把报告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內部號码。
“通知所有副总，半小时后大会议室开会。”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刘传志提高了声音：“我说了，半小时后。谁不在谁就不用来了。”
他掛掉电话，站起来把那份报告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著地板上的泥印子，对杨鹏说：“下次来之前换双乾净鞋。”
会议室里人到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异想的几个副总都来了，管生產的赵副总坐在刘传志左手边，管財务的钱副总坐在右手边，管市场的孙副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著一根烟，还没点。桌上摆著几份复印件——刘传志让行政把杨鹏带回来的那份报告每页复印了五份，每人面前摆了一份。
“星火的手机跳票了，”刘传志开门见山，手掌压在报告上，“晶片量產良率不到五成，功耗高了两成，gpu有解决不了的bug。他们內部目標是一月份发布，现在看，最早也要拖到明年下半年。”
“这消息可靠吗？”赵副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直接来源。他们內部有我们的人，已经核实过了。”
“那我们之前囤的那些货——”
“不够。”刘传志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尽头，那里立著一块白板。他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数字——一个是“追加5亿”，一个是“全面锁货”。“现在市面上能用的手机零部件，屏幕、摄像头、电池、触控晶片，不管什么牌子，不管价格，全部给我锁住。长期合同也可以签，定金可以给到四成。星火现在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他们的二线供应商扶不起来——那是需要时间的，至少三到五个月。等他们扶起来的那一天，市场已经被我们占完了。”
钱副总把报告翻到財务预测那一页，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一起。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刘总，我们现在的现金流已经绷得很紧了。之前两批囤货压了將近三个亿，如果再加五个亿，负债率要破红线。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我去谈，”刘传志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帐上的钱还够撑多久。”
“撑三个月没问题，但三个月之后如果这批货还没有出手——”
“三个月之內星火的手机出不来，市场上没有第二家能跟诺基亚摩托罗拉抢智能机赛道的。等供应链被我们锁死，诺基亚他们也得来找我买货。到时候不是我们求著卖，是他们求著我买。”
孙副总终於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桌上空慢慢散开。“刘总，有个事我想提一下。星火那家在深圳的电池厂供应商，还有那家做屏幕的宏光光电——我们的人去谈过，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他们不接异想的单。不是嫌价格低，是不接。我们的人问原因，那个宏光的老板说了一句，说凌总帮他们修好了產线，教他们怎么调参数，还派了技术员驻厂——他说这种事拿钱买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
刘传志把马克笔往白板下面的槽里一扔，笔在槽里弹了一下，滚到边缘又停住了。“那就绕开宏光。他们不卖，有的是人卖。韩国lg的面板、日本的夏普、台湾的友达——贵一点无所谓，关键是快。”
“夏普的面板交货周期是八周——”孙副总说。
“那就加钱。加急费加到他们肯提前排產为止。”
赵副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刘总，我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我们在被凌云牵著鼻子走。”刘传志盯住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先缓一缓。把手里这批货消化掉一部分，看看星火那边到底是不是真的跳票——”
“你可以等，”刘传志站起来，两只手撑著桌沿，身体往前倾，“诺基亚能等吗？摩托罗拉能等吗？你不去占市场，別人早就填进去了。星火在国內的网咖、品牌体验店——他们线上线下铺了多少渠道，你去隨便一条电子市场街上走两步，隔三步就能看见一个starphone的店招。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我们还有活路吗？”
赵副总没有再说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面前那份报告，翻了两页又停下了，手指停在良率曲线图的那个断崖式下滑的位置，像是想从数字里看出什么別的名堂。
没有人再反对。刘传志把马克笔捡起来，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全面锁货”。写完把笔帽啪地扣上，转身面对所有人。
“举手表决吧。”
五只手举了起来。没有人弃权，没有人反对。
刘传志点了点头，把马克笔放回槽里。“钱副总，明天一早联繫银行。赵副总，你负责跟lg和友达那边对接。孙副总，你盯住华南那几家贸易商，他们手里还有一批摄像头模组，趁价格还没涨透，全部吃下来。”
散会之后，刘传志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北京三环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黄色虚线。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顾先生。异想这边已经决定了——追加五个亿。”
电话那头传来顾戈登的声音，还是那种咬字过分清楚的中文。“我的合伙人对此很满意。第三笔资金下周三之前到帐。”
电话掛断之后，刘传志把手机放回桌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白板上“全面锁货”四个字擦掉了，擦得很用力，板擦在白板上刮出一道尖锐的短音——像是黑板擦不小心磕到了白板的金属边框。他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拿起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报告夹在腋下，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杨鹏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封著，封口处盖了一个蓝色的戳，戳上印的是华联科技的英文缩写。他把信封放到刘传志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刘传志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沓纸。第一页是一份测试数据匯总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印著数字——功耗、主频、良率、丟包率、gpu渲染帧数。每一个指標后面都標了对比值，对比的是德州仪器同期同类產品的性能参数。刘传志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
“良率百分之四十八？上次不是还说能稳在六成以上吗？”
“上次说的是他们內部的目標值，”杨鹏说，“实际跑出来的数据就是这么多。这数据是直接从星火內部拿出来的。”
“功耗呢？”
“比设计值高百分之二十。gpu那部分的问题最麻烦——有两个关键渲染场景必现花屏，他们测试组的人说这是底层算法问题，不是调参数能调回来的。刘军说凌云那边內部会议上已经有人在提备用方案了，德州仪器的晶片方案也在谈。”
刘传志把那份数据重新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一张良率曲线图。曲线前半段还勉强能看，后半段直接往下栽，像一条被人一脚踩断的晾衣绳。他盯著这张图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把报告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內部號码。
“通知所有副总，半小时后大会议室开会。”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刘传志提高了声音：“我说了，半小时后。谁不在谁就不用来了。”
他掛掉电话，站起来把那份报告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著地板上的泥印子，对杨鹏说：“下次来之前换双乾净鞋。”
会议室里人到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异想的几个副总都来了，管生產的赵副总坐在刘传志左手边，管財务的钱副总坐在右手边，管市场的孙副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著一根烟，还没点。桌上摆著几份复印件——刘传志让行政把杨鹏带回来的那份报告每页复印了五份，每人面前摆了一份。
“星火的手机跳票了，”刘传志开门见山，手掌压在报告上，“晶片量產良率不到五成，功耗高了两成，gpu有解决不了的bug。他们內部目標是一月份发布，现在看，最早也要拖到明年下半年。”
“这消息可靠吗？”赵副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直接来源。他们內部有我们的人，已经核实过了。”
“那我们之前囤的那些货——”
“不够。”刘传志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尽头，那里立著一块白板。他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数字——一个是“追加5亿”，一个是“全面锁货”。“现在市面上能用的手机零部件，屏幕、摄像头、电池、触控晶片，不管什么牌子，不管价格，全部给我锁住。长期合同也可以签，定金可以给到四成。星火现在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他们的二线供应商扶不起来——那是需要时间的，至少三到五个月。等他们扶起来的那一天，市场已经被我们占完了。”
钱副总把报告翻到財务预测那一页，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一起。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刘总，我们现在的现金流已经绷得很紧了。之前两批囤货压了將近三个亿，如果再加五个亿，负债率要破红线。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我去谈，”刘传志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帐上的钱还够撑多久。”
“撑三个月没问题，但三个月之后如果这批货还没有出手——”
“三个月之內星火的手机出不来，市场上没有第二家能跟诺基亚摩托罗拉抢智能机赛道的。等供应链被我们锁死，诺基亚他们也得来找我买货。到时候不是我们求著卖，是他们求著我买。”
孙副总终於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桌上空慢慢散开。“刘总，有个事我想提一下。星火那家在深圳的电池厂供应商，还有那家做屏幕的宏光光电——我们的人去谈过，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他们不接异想的单。不是嫌价格低，是不接。我们的人问原因，那个宏光的老板说了一句，说凌总帮他们修好了產线，教他们怎么调参数，还派了技术员驻厂——他说这种事拿钱买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
刘传志把马克笔往白板下面的槽里一扔，笔在槽里弹了一下，滚到边缘又停住了。“那就绕开宏光。他们不卖，有的是人卖。韩国lg的面板、日本的夏普、台湾的友达——贵一点无所谓，关键是快。”
“夏普的面板交货周期是八周——”孙副总说。
“那就加钱。加急费加到他们肯提前排產为止。”
赵副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刘总，我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我们在被凌云牵著鼻子走。”刘传志盯住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先缓一缓。把手里这批货消化掉一部分，看看星火那边到底是不是真的跳票——”
“你可以等，”刘传志站起来，两只手撑著桌沿，身体往前倾，“诺基亚能等吗？摩托罗拉能等吗？你不去占市场，別人早就填进去了。星火在国內的网咖、品牌体验店——他们线上线下铺了多少渠道，你去隨便一条电子市场街上走两步，隔三步就能看见一个starphone的店招。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我们还有活路吗？”
赵副总没有再说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面前那份报告，翻了两页又停下了，手指停在良率曲线图的那个断崖式下滑的位置，像是想从数字里看出什么別的名堂。
没有人再反对。刘传志把马克笔捡起来，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全面锁货”。写完把笔帽啪地扣上，转身面对所有人。
“举手表决吧。”
五只手举了起来。没有人弃权，没有人反对。
刘传志点了点头，把马克笔放回槽里。“钱副总，明天一早联繫银行。赵副总，你负责跟lg和友达那边对接。孙副总，你盯住华南那几家贸易商，他们手里还有一批摄像头模组，趁价格还没涨透，全部吃下来。”
散会之后，刘传志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北京三环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黄色虚线。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顾先生。异想这边已经决定了——追加五个亿。”
电话那头传来顾戈登的声音，还是那种咬字过分清楚的中文。“我的合伙人对此很满意。第三笔资金下周三之前到帐。”
电话掛断之后，刘传志把手机放回桌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白板上“全面锁货”四个字擦掉了，擦得很用力，板擦在白板上刮出一道尖锐的短音——像是黑板擦不小心磕到了白板的金属边框。他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拿起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报告夹在腋下，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