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28日,深圳。
    凌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面前的这栋楼是典型的深圳厂房——灰色的外墙,蓝色的捲帘门,门口停著几辆货车。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写著“欧菲光电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看见凌云,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凌总,我是欧菲光的蔡荣军。欢迎。”
    两个人握了握手。蔡荣军领著凌云往里走。车间不大,但很乾净。几条生產线在运转,工人们穿著净化服,在显微镜下组装摄像头模组。蔡荣军拿起一个模组,递给凌云。模组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上面有一颗镜头,连著一条排线。
    “这是我们刚研发出来的30万像素摄像头模组。镜头是塑料的,传感器是cmos的。用在手机上,能拍照,能录像。”
    凌云把模组翻过来看了看。“成本多少?”
    蔡荣军说:“现在小批量,一个大概四十块。量產的话,能压到三十块以內。”
    凌云问他:“像素能往上提吗?”
    蔡荣军说:“能。明年出130万像素,后年出300万像素。传感器要从国外买,镜头和模组我们自己能做。”
    凌云把模组还给他。“星火跟欧菲光签战略合作协议。未来三年,採购不低於一千万颗摄像头模组。条件是,你们要按照星火的规格进行研发和生產。”
    蔡荣军愣了两秒,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凌总,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凌云正准备离开,蔡荣军忽然说:“凌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上个月,一家日本的摄像头模组厂商来找过我们。”
    凌云看著他。“哪家?”
    “索尼。他们说,可以给欧菲光提供传感器,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条件是,欧菲光不能给星火供货。”
    凌云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蔡荣军说:“我拒绝了。但我后来打听到,索尼不只是找了我们。他们还找了另外几家国內的模组厂,开的是同样的条件——不给星火供货,传感器打折;给星火供货,传感器断供。”
    凌云沉默了几秒。索尼。cmos传感器的全球霸主。他们在用上游的垄断地位,封锁星火的供应链。
    “凌总,我拒绝索尼,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那两成的折扣。是因为我知道,星火在做的事,是中国手机產业链能不能站起来的事。如果连我们都跪了,这个產业链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凌云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蔡荣军的手。
    “蔡总,星火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离开欧菲光,凌云坐进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断思索著。
    索尼动了,台积电动了,微软动了,宸鸿动了,亚马逊动了。这肯定不会是是巧合。是星火已经惊动了整个產业链上的旧秩序,他们不会坐视一个新玩家崛起。他们会用一切手段——专利封锁、供应链掐断、价格战、商业捆绑——把星火扼杀在摇篮里。
    凌云睁开眼,拿出手机,给陈忠明发了一条简讯:“启动供应链备份计划。所有核心物料,至少两家供应商,至少一家非外资。”
    几秒后,陈忠明回了一条:“明白。已经开始排查了。”
    窗外,深圳的夜色很深,路灯亮著,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是中国电子產业的心臟。无数像欧菲光、苏大维格这样的企业,在这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他们缺的不是技术,不是勤奋,是一个机会。一个不被巨头掐住脖子、能够站起来的机会。星火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这个机会。
    2003年4月1日,深圳,南山。
    凌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眼前的这栋楼让他停了一下脚步。六层,玻璃幕墙,深灰色,在四月的阳光下泛著冷淡的光。
    门口的旗杆上掛著国旗和星火的五角星旗帜,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门牌上刻著一行字——“星火工业设计中心”。字是银色的,嵌在深灰色的石材里,很精致。
    陈忠明站在门口,旁边还站著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头髮剃得很短,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凌总,这位是设计中心的首席设计师,米开朗基罗·罗西。”陈忠明介绍道,“之前在苹果做了八年,参与过ipod的设计。再之前在义大利做汽车设计,法拉利f430的內饰就是他主导的。”
    罗西伸出手,凌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指关节粗大,不像设计师的手,倒像工匠。
    “凌总,叫我米克就好。”他的英语带著浓重的义大利口音,“陈总给我看了starphone的產品定义。坦白说,我被嚇到了。你们要做的东西,比我在苹果做的任何项目都疯狂。”
    凌云说:“疯狂在哪儿?”
    “疯狂在你们想把一台电脑塞进巴掌大的盒子里,还要让人觉得它很美。”米克侧身,领著凌云往里走,“但正合我胃口。”
    一楼是开放式设计工作室。整个空间打通了,没有隔断,只有几张巨大的工作檯。
    台上摆著油泥模型、草图、色板、各种材质的样品——金属、玻璃、塑料、皮革。
    墙上贴满了產品海报,不是电子產品的海报,是各种设计的经典——保时捷911的侧面曲线、索尼walkman的细节、一把丹麦椅子的扶手弧度、一只瑞士手錶的錶盘。
    米克走到一张工作檯前,拿起一个油泥模型,递给凌云。
    模型大概巴掌大,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正面是一块屏幕,从顶到底,从左到右,几乎没有边框。
    正面只有一个物理home键,圆形,微微凸起。侧面是金属边框,背面是微微弯曲的玻璃。
    “这是我根据你们的產品定义做的第一版外观模型。”米克说,“3.5英寸屏幕,home键是唯一的物理按键。金属边框加玻璃后盖。厚度9.5毫米。”
    凌云把模型翻过来看了看。手感很好,握在手里很扎实。“有什么问题?”
    米克说:“问题多了。第一,9.5毫米,太厚。我们目標要做到8毫米以內。第二,玻璃后盖,好看但易碎。需要考虑用什么玻璃,怎么强化。第三,金属边框,天线信號怎么处理——整个边框都是金属,天线会被屏蔽。第四,home键要不要集成指纹识別?技术还不成熟,但预留位置是必要的。”
    凌云把模型放在桌上。“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呢?”
    米克从桌上拿起另一块样品,是一块玻璃,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光。“这是康寧正在研发的一款强化玻璃,叫gorilla glass,还没正式发布。我跟他们的工程师聊过,如果能用上,后盖可以薄到0.6毫米,耐摔性是普通玻璃的三倍。”
    他又拿起一块金属边框的样品。“天线的解决方案,我们在跟比亚迪电子合作。金属边框分三段,中间用纳米注塑的隔断条连接。视觉效果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信號能穿透。”
    凌云点点头。“指纹识別呢?”
    米克摊了摊手。“技术还不够成熟。但我在home键下面预留了一个空腔。什么时候技术成熟了,什么时候塞进去。”
    凌云看著那张工作檯,看著那些模型、样品、草图。他想起多年前在济南,他站在那间破旧的网吧里,看著王德发装修出来的星空网咖。那时候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怎么把一个东西做好看,让人愿意为它花钱,愿意把它带在身上。
    “凌总,”米克开口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说。做这个东西,成本会很高。曲面玻璃的良率、金属边框的cnc加工时间、home键的精密装配,每一项都比市面上任何手机高出一大截。如果按传统的成本核算,这款手机光外观件就得占整机成本的三成以上。”
    凌云看著他。“你怕做不出来?”
    米克笑了。“我怕做出来了,没人买得起。”
    凌云说:“那就先把东西做出来。做出来了,怎么卖,是我的事。”
    米克点点头。凌云正准备离开,米克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从苹果离职时,贾伯斯给我写的推荐信。他说了一句话——『米克,去找一个值得你全力以赴的项目。』凌总,我希望这个项目就是starphone。”
    凌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贾伯斯不会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