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20日,上午八点。
    济南,歷下区。
    凌云站在镜子前,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是定製的,料子很好,剪裁很合身,但他觉得哪儿都不对劲。领带系得太紧,勒得脖子不舒服。衬衫领子有点硬,硌著下巴。皮鞋是新的,还没穿惯,脚后跟有点磨。
    安诗语从臥室里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纱,拖地的长裙,上面绣著细细的花纹。头髮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脖子,耳朵上戴著珍珠耳钉。她站在那儿,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凌云。
    “怎么样?”她问。
    凌云看著她。
    婚纱很白,衬得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在灯光下闪著光。她微微笑著,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好看。”他说。
    安诗语笑了,“真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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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带。领带本来系得好好的,她非要再整一下。
    “你瘦了,”她说,“西装都有点松。”
    门铃响了。
    安诗语跑去开门。门外站著摄影师和他的助理,两个人,扛著大包小包的设备。
    “安小姐?”摄影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留著长头髮,扎著马尾,“我们是照相馆的,来给你们拍婚纱照的。”
    “请进请进。”安诗语把他们让进来。
    摄影师进屋,看见凌云,点了点头。“凌先生是吧?久仰久仰。”
    凌云点点头,“我们都准备好了,直接开始吧!”
    摄影师环顾了一圈客厅。“咱们今天就先从室內开始,这边光线不错,可以拍几张。”
    助理开始架设备,反光板、灯光、相机,一样一样摆出来。
    安诗语坐在沙发上,让化妆师给她补妆。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拿著粉扑在她脸上拍拍打打。
    凌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嘛。
    “凌先生,”摄影师喊他,“您也坐过去,跟新娘一起。”
    凌云走过去,在安诗语旁边坐下。
    摄影师蹲在相机后面,看著取景器。
    “新娘往新郎那边靠一点,对,再靠一点,好。新郎手放哪儿?放新娘腰上。对,就这样。笑一下。”
    凌云笑了一下。
    快门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新娘头往新郎肩膀上靠。对。新郎看新娘。对,就这样。笑。”
    咔嚓。
    “好,换个姿势。新郎站起来,新娘坐著。新郎站新娘后面,手放新娘肩膀上,对,笑一笑。”
    咔嚓。
    拍了二十多分钟,摄影师看了看照片,点点头。
    “室內差不多了,咱们去外景。”
    上午十点,一行人来到大明湖。
    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泛著粼粼的光。柳树在岸边垂著,叶子有点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安诗语站在一棵柳树下,婚纱的裙摆铺在草地上。她一只手扶著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侧著头,看著镜头。
    摄影师蹲在三米外,举著相机,嘴里喊著:“好,就这样,別动。新娘眼神再温柔一点。对。新郎站那边,离远一点,看著新娘。”
    凌云站在五米外,看著安诗语。
    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看她的脸?看她的裙子?看镜头?摄影师说看著新娘,他就看著新娘。
    快门咔嚓咔嚓地响。
    “好,换地方。”
    下一个地方,湖边的亭子。再下一个,石桥上。再下一个,一艘小船旁边。
    每换一个地方,安诗语都要重新摆姿势。站著,坐著,靠著,走著。凌云配合她,站她旁边,站她后面,站她对面。摄影师说怎么站,他就怎么站。
    太阳越来越晒。西装的料子厚,不透气,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领带还繫著,勒得脖子难受。皮鞋磨脚后跟,每走一步都疼。
    安诗语好像不累,她换姿势,换表情,换角度,一次一次地配合摄影师。有时候摄影师说“再来一张”,她就再来一张,笑得更自然一点,眼神更温柔一点。
    凌云看著她,心想她怎么不累。
    下午两点,午饭时间。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吃的。安诗语还穿著婚纱,不方便换,就那么坐著。凌云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鬆了松,长舒一口气。
    “累吗?”安诗语问。
    “还行。”
    安诗语笑了一下。“你脸上都写著累。”
    “倒不是累,有些著急忙慌的感觉。”
    “下午还有外景,”安诗语说,“千佛山那边。为了照顾你这个大忙人,我们儘量一天拍完。”
    凌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
    “嗯。还有一套衣服要换。”安诗语说,“那套中式的礼服,红色的。”
    凌云点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四点,千佛山。
    安诗语换了一套红色的中式礼服,裙摆短一点,行动方便些。头髮还是盘著的,耳朵上换了一对红色的耳坠。
    摄影师找了一个山坡,背后是济南的城市远景。夕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金黄色的,洒在两个人身上。
    “好,新郎新娘站这儿。”摄影师指挥著,“新娘挽著新郎的胳膊。对。看著对方。笑。”
    凌云看著安诗语。
    她也看著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微微笑著,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快门咔嚓。
    “再来一张。新郎亲新娘一下。对,亲额头。”
    凌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快门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
    “好,换姿势。新郎抱新娘。对,抱起来。新娘搂著新郎脖子。笑。”
    凌云弯腰,把安诗语抱起来。她比看起来轻,抱起来不怎么费劲。她搂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眼睛弯弯的。
    快门又响了好几下。
    “好,放下来吧。”
    凌云把她放下。她站在那儿,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
    “累不累?”她问。
    “还好。”
    她笑了一下。“你身上都湿了。”
    凌云低头看了看。衬衫確实湿了,后背那一块,顏色深一点。
    “没事。”他说。
    “再拍几张就好了。”安诗语说,“坚持一下。”
    凌云点点头。
    下午六点,太阳落山了。
    摄影师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够了。”他说,“今天拍的这些,够选了。”
    安诗语长舒一口气。“终於拍完了。”
    凌云也长舒一口气。
    回到车上,凌云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彻底解开,扔在后座。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安诗语在旁边,拿出电脑翻著照片。
    “这张好看。”她说,“这张也不错。这张你表情有点僵。”
    凌云没说话。
    “你看这张,”她把电脑转过来,“咱俩笑得都挺自然的。”
    凌云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夕阳里,看著对方,都在笑。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看起来確实笑得挺自然的。
    “嗯。”他说。
    安诗语转回电脑,继续翻。
    “累了吧?”她问。
    “有点。”
    她笑了一下。“我也累,但很高兴。”
    凌云看著她。
    她低著头,看著电脑里的照片,嘴角一直带著笑。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他想起今天一整天,她换了十几套衣服,摆了上百个姿势,走了一整天路,脸上一直带著笑。
    他没说话。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安诗语进屋就倒在沙发上,不想动。
    “累死了。”她说。
    凌云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凌云。”她喊他名字。
    “嗯?”
    “谢谢你。”
    凌云低头看她。
    “谢什么?”
    “谢你今天陪我。”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拍照,但你一直陪著。”
    凌云没说话,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著笑。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著了。
    凌云坐在那儿,轻轻帮她把滑落的一缕秀髮拢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