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16日,晚上七点。
    帕洛阿尔托。
    凌云换好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戴尔的號码。
    “凌,晚上七点半,我去接你。”戴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点吵。
    “不用,我自己开车。”
    “別自己开车了,晚上咱们喝酒,不醉不归。”戴尔笑了一声,“让保鏢开车吧!”
    凌云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赵虎,“行。”
    “那七点半,你门口。”
    掛断电话,凌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臥室。
    赵虎站起来,看著他,“晚上要出去吗?”赵虎问。
    “嗯。戴尔约的。”
    赵虎点点头,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很普通,混进人群里就找不著的那种。
    七点半,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戴尔坐在后座,冲凌云招手。
    “上车。”
    凌云拉开车门,坐进去。赵虎上了副驾驶。司机是个白人,四十来岁,戴著墨镜,一句话没说,等人都坐稳了,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
    “去哪儿?”凌云问。
    戴尔神秘地笑了一下,“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绝对让你不虚此行。”
    凌云没再问,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帕洛阿尔托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咖啡馆、书店、超市,一家一家过去。然后是居民区,房子越来越稀,树越来越多。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门口。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耳朵里塞著耳机。建筑是红砖的,看起来有些年头,像旧厂房改造的。墙上爬著常春藤,叶子在路灯下泛著暗绿色的光。
    “到了。”戴尔推开车门。
    凌云跟著下车,赵虎跟在后面,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保安看了他们一眼,认出了戴尔,点了点头,拉开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昏暗,是那种暖黄色的,从墙上壁灯里漫出来。音乐很轻,是爵士乐,萨克斯在角落里慢慢吹著,偶尔能听见钢琴的几个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是那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
    吧檯很长,黑色的大理石,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后面站著三个调酒师,穿著白衬衫,打著黑领结,正在调酒。有一个在摇酒壶,冰块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铃鐺。
    卡座是深红色的皮沙发,围著矮桌,桌上点著蜡烛。蜡烛是小圆玻璃杯里的那种,火苗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虽然人不少,但並不吵,只有轻音乐的声音,让人很是放鬆。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靠在沙发上,手里转著酒杯,看著別处。偶尔能听见笑声,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怕打扰別人。
    戴尔领著凌云往里走,在一个靠墙的卡座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一半。桌上已经摆著一瓶水,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坚果。
    赵虎在旁边的桌子坐下,要了一杯水。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酒吧,也能看见门口。
    “这地方不错。”凌云环顾四周。
    “当然不错。”戴尔靠在沙发上,翘起腿,“帕洛阿尔托最好的酒吧。没有招牌,不对外宣传,来的都是熟人。”
    “怎么找到的?”
    “朋友介绍的。”戴尔笑了笑,“来久了,就熟了。”
    服务生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女孩,穿著黑裙子,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手里拿著酒单,站在桌边,微微弯著腰。
    戴尔接过来,扫了一眼,还给服务生。
    “威士忌,老的。”他说。
    凌云想了想。“一样。”
    服务生点点头,在黑皮小本上记了什么,然后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戴尔看著他,眼神有点玩味。
    “你知道这酒吧为什么没招牌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进来的人,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来过这里。”戴尔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政客、律师、投资人、硅谷的老板。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指了指斜对面一个卡座。那里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穿著深色西装,正在和一个年轻女人说话。女人笑得很轻,头微微低著,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部。
    “那个,参议员的幕僚长。”戴尔说,“每周都来。”
    又指了指吧檯边坐著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个,斯坦福的教授,拿过诺奖,离了三次婚。”
    凌云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戴尔继续说,“你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戴尔笑了。“猜的。”
    酒上来了,两个透明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放著一块冰,冰上有一片柠檬皮。杯子是那种厚底的,很沉,拿在手里有分量。
    戴尔端起一杯,冲凌云举了举。
    “乾杯。”
    凌云也端起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很烈,有一股烟燻的味道,从喉咙烧到胃里。冰凉的液体和灼热的感觉混在一起,很奇怪。
    戴尔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看著门口。
    “很快就有很多人来了。”他说。
    凌云也看向门口。
    没过多久,人开始多起来。三三两两的,进来的人有男有女,大部分是白人,穿著讲究。男人大多是西装,或者休閒西装,女人穿著裙子,化著妆,拎著小包。他们走到吧檯边,或者找到卡座坐下,开始喝酒聊天。
    和別的酒吧一样,没什么特別的,但很快,凌云注意到一件事。
    进来的女人,越来越多,但都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女人。她们都穿著得体,化著精致的妆容妆。她们进来后,会在吧檯边坐一会儿,或者在卡座里坐著,偶尔看一眼四周,然后又低下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有几个走到他们这张卡座附近,放慢脚步,看了这边一眼,又走了过去。
    戴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带著笑。
    “凌,”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凌云看著他,满是疑惑的表情,“这不就是一个酒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