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六点。
    爷爷家老房子里热气腾腾。客厅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条清蒸鲤鱼。电视里放著春晚前的特別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凌云一家四口,大伯一家三口,都到齐了。
    父亲凌民和大伯凌军坐在沙发上喝茶。母亲和大伯母在厨房忙活。大姐凌玉瑾帮爷爷整理他的旧书。
    凌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窗外放鞭炮的小孩。
    “开饭了!”母亲端出最后一道菜。
    大家围坐圆桌。爷爷坐主位,左手边是大伯一家,右手边是凌云一家。
    爷爷举杯:“又是一年。都平平安安的,好。”
    大家碰杯。
    吃了几口菜,大伯看向凌云。
    “云儿,听说你今年折腾得挺大?”
    父亲凌民接过话:“何止是大。这小子,偷了我二十七万,现在搞出个电子厂,还在美国弄了公司。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语气里有责怪,也有藏不住的骄傲。
    大姐凌玉瑾笑:“爸,您就別装生气了。您现在出去,谁不知道您是凌总的父亲?”
    凌民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凌云喝了口茶,开始说。
    “三月拿了爸的钱,进股市。四月开了网吧。五月收购了市电子厂,改名叫星火电子。六月去了美国,收购了一家电脑公司,又组建了作业系统团队。”
    他说得简单,像在念清单。
    “现在星火电子有一千五百多工人,今年利润大概四百万。美国那边,星辰作业系统刚发布,和微软对上了。”
    大伯认真听著,“资金呢?”
    “电子厂帐上有四百多万现金,美国公司融资了几百万美元。个人股票帐户里还有不少。”
    “和微软对打,有把握吗?”
    “没把握。”凌云实话实说,“实力差距太大。但作业系统必须做,不做將来会受制於人。”
    大伯点点头,夹了块鱼。
    “你这一年,做得不错。”他说,“有勇有谋,也有担当。电子厂救活了一千五百多个家庭,这是实打实的事。”
    父亲凌民接话:“他胆子太大了。要不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大伯打断他,“我看过他的改制方案,思路清晰。和山大的合作,给工人发年货,这些都不是运气,是本事。”
    凌云低头吃饭。
    大姐凌玉瑾问:“你美国那个作业系统,真能成?”
    “短期成不了。但先占个位置,积累技术。等时机。”
    “什么时机?”
    “网际网路普及,行动装置兴起。”凌云说,“那时候作业系统格局可能会变。”
    大姐若有所思。
    吃完饭,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
    大伯泡了壶普洱。
    “你经常往外跑,安全要注意。”大伯说,“国內还好,国外呢?美国那边,你得罪了微软,人家是大公司,什么手段都可能用。”
    凌云没说话。
    大伯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老赵,我凌军。过年好啊……对,有件事麻烦你。我侄子,做企业的,经常跑国外。想找个身手好的退伍兵,当保鏢兼司机。对,要可靠的,最好打过仗的……好,初七上班后我让他去找你。谢谢啊。”
    掛了电话,看向凌云。
    “武装部赵部长。他手下退下来的,都是好兵。你初七去一趟,挑一个。”
    凌云想说不必,但看到大伯的眼神,改口了。
    “谢谢大伯。”
    “一家人,谢什么。”大伯喝了口茶,“你做的事,有风险,但值得。我这个当大伯的,別的帮不上,这点事还能办。”
    父亲凌民拍拍凌云肩膀。
    “听你大伯的。”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小品,歌舞,相声。
    凌云走到阳台上。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硝烟味。
    大姐凌玉瑾跟出来。
    “冷,穿上外套。”她递过来一件羽绒服。
    凌云穿上。
    “你初几走?”大姐问。
    “初八。先去香港,然后可能去东南亚几个国家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边的经济情况。”凌云说,“我感觉,今年东南亚可能会出事。”
    大姐看著他:“你也这么觉得?”
    “也?”
    “我单位也在关注。”大姐说,“。最近收到一些分析报告,东南亚国家外债比例太高,匯率可能不稳。”
    凌云点头。他知道1997年7月会爆发亚洲金融风暴。但现在才二月,大姐单位已经在关注,说明有明白人。
    “我初八也去香港。”大姐说,“跟单位一起,出差。”
    “去做什么?”
    “参加一个经贸洽谈会。具体任务不能多说。”大姐顿了顿,“你要在香港待几天?”
    “看情况。可能三五天。”
    “住哪?”
    “还没定。”
    “我们单位订了华润酒店。你要没定,可以住附近。”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放烟花,炸开,散落。
    “凌云。”大姐说,“你做的事,姐支持。但一定小心。国外不比国內,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知道。”
    “特別是东南亚,如果真出事,会很乱。你去看看可以,別掺和太深。”
    “嗯。”
    大姐拍拍他后背。
    “进屋吧,妈切了水果。”
    回到客厅,爷爷在听京剧,眯著眼。
    大伯和父亲在下象棋。
    “將军!”大伯说。
    “等等,我悔一步。”父亲要拿棋子。
    “落子无悔!”
    两人像小孩一样爭执。
    凌云笑了。
    这才是过年。
    夜里十一点,饺子下锅。
    大家围在电视机前,等十二点。
    母亲端出饺子,热气腾腾。
    “吃,吃了又长一岁。”
    凌云吃到一个包了硬幣的饺子。
    “好运!”大家笑。
    十二点,钟声响起。
    外面鞭炮声震天。
    爷爷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红包。
    “来,压岁钱。”
    大哥凌国、大姐凌玉瑾、凌云都有份。
    “我都多大了。”大哥笑。
    “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爷爷说。
    发到凌云,爷爷多看了他一眼。
    “云儿,好好干。但要记住,商之大者,为国为民。”
    凌云心头一震。“我记住了,爷爷。”
    红包很薄,但很暖。
    凌晨一点,大家准备散了。
    送走大伯一家,凌云帮著收拾。
    收拾完,凌云走到楼下。
    雪又下了。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他点了支烟,没抽,看著菸头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1996年过去了。
    这一年,他重生,起步,布局。
    1997年来了。
    这一年,会有金融风暴,会有更大的挑战,也会有更多的机会。
    他踩灭菸头,转身上楼。
    雪还在下。
    静静地,覆盖了这座城市的喧囂。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