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戴尔验收的时候,凌云在酒店咖啡厅等人。突然有人推开玻璃门进来,皮夹克,牛仔裤,头髮像是用手隨便抓了两把。这人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凌云身上,大步走过来,步子很响。
    “凌总?”他伸出右手,握手时掌心有汗,力气不小,“我是李子余。”说完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声音。
    服务员过来。李子余没看菜单:“有吃的吗?饿死了。”
    “有简餐,三明治……”
    “来个最顶饱的。”李子余打断她,又对凌云咧嘴一笑,“早上从北京飞过来,郑斌那傢伙非让我坐早班机,说你別迟到。他怕你欠他那两百万跑了。”
    凌云给他倒茶:“钱跑不了。”
    “那是。”李子余接过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咧嘴,“他说你去年在美国带他一周赚30%,真的?”
    “行情配合。”
    三明治来了。李子余抓起就咬,三口吃下去一半,才含糊不清地问:“那现在呢?还做美股?”
    “在做。”凌云说,“但准备撤了。”
    李子余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茶,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盘子。
    “撤?美股不是还在涨吗?我看新闻,纳斯达克天天新高。”
    “涨得差不多了。”凌云说,“我准备三月份左右清仓。”
    “为什么是三月份?”
    “几个因素。”凌云从包里拿出一份列印的表格,只有一页,是几支科技股的走势图,“你看雅虎,从去年四月上市到现在,涨了六倍。市盈率已经没法看了。还有网景,股价波动越来越大。市场情绪太热。”
    李子余接过表格,看得很仔细。他用手指沿著k线图比划,又去看底部的成交量。
    “你这成本多少?”他指著雅虎。
    “三块八左右。”
    “现在……確实该走了。”李子余放下表格,“但你清仓之后呢?”
    “看机会。”凌云说得很模糊。
    李子余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意思。“你肯定有下一步,对吧?郑斌说你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有想法,但还不成熟。”凌云说,“得等资金出来再说。”
    “什么方向?总得有个大方向吧?”李子余身体前倾,“是继续炒美股,还是转战其他市场?港股?日本?还是国內?”
    “都有可能。”凌云依然没给具体答案,“得看三月份的时候,哪个市场机会最明显。”
    李子余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看看凌云,又看看窗外,然后转回头。
    “郑斌说你欠他两百万。”他突然换了个话题,“他说不急著还,让你用钱生钱。”
    “年化10%的利息。”
    “那他肯定满意。”李子余说,“现在,我也想搭个车。”
    “风险不小。”凌云提醒,“我现在是获利了结,但你如果现在进场,成本高,万一三月前市场回调,可能亏钱。”
    “我不现在进。”李子余说,“我跟你节奏。你说进,我就跟著进。你说清,我就跟著清。”
    凌云笑了笑说道:“我今年估计要到年底才会继续炒美股。今年一年都不会进股市的。”
    “这样啊?”李子余说,“那你告诉我,清出来的资金,你初步打算往哪几个方向配置,各占多少比例。”
    凌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只有三页,是英文的经济数据摘要。
    李子余用纸巾擦擦嘴,接过文件。他看得很慢,一行行扫过数字。吃麵的隨意劲儿没了,眼神很专注。
    看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这些数据,国內知道的人不多。”
    “华尔街知道。”凌云说,“对冲基金已经在布局了。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去年就开始建立泰銖空头头寸。”
    “你觉得会崩?”
    “不是觉得,是必然。”凌云指著文件上的一个数字,“泰国经常帐户赤字占gdp 8%,这是不可持续的。要么大幅贬值,要么耗尽外匯储备后被迫贬值。时间问题。”
    李子余喝了一大口水。“你想跟著索罗斯干?”
    “不跟。我做自己的,资金量小,灵活,跟在后面喝点汤。”凌云说,“我计划春节后开始减仓美股,四月前清完。然后分批建立东南亚货幣空头,主要做泰銖和印尼盾,搭配股指期货。”
    “风险呢?”
    “很大。”凌云实话实说,“第一,时间风险。可能熬半年一年才崩。第二,政策风险。东南亚国家可能资本管制,限制做空。第三,槓桿风险。外匯期货槓桿高,看错方向会爆仓。”
    李子余掏出一包烟,是红塔山。他抽出一支,想想又放回去。“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凌云说,“另外三成是意外。比如国际货幣基金组织(imf)突然大规模援助,或者美国介入。但按现在的局势,概率低。”
    李子余掏出打火机,在手里转著玩。金属打火机开合,发出咔嗒声。
    他突然说,话题跳开,“去年江南省里招商引资,来了不少东南亚商人,主要是泰国和马来西亚的。他们聊起国內经济,语气很焦虑。说房地產跌了,股市跌了,银行坏帐多得嚇人。”
    他停顿一下:“我当时觉得,是他们自己经营有问题。现在看你这份数据,可能是系统性问题。”
    “是系统性问题。”凌云说,“不止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都一样。过热投资,过度借贷,固定匯率制。这是经典的危机配方。”
    “经济有周期,泡沫会破,失衡会纠正。我只是在纠正发生前,站在正確的一边。”
    李子余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隨意,有点锐利。“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但实际操作呢?具体怎么做?通过什么渠道?”
    “我在香港开了户,通过国际投行。”凌云说,“高盛、摩根史坦利都能做东南亚货幣远期和期权。资金出境,你有办法吧?”
    “有。”李子余没细说,但语气肯定,“需要多少时间?”
    “资金到位后,建仓需要一个月。不能一次砸进去,要分批,避免被发现。”
    李子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笔记本,是那种干部用的工作日誌。他翻到空白页,用笔画了个简单的时间轴。
    “预期收益?”
    “如果泰銖贬值50%,我们槓桿五倍,理论收益250%。扣除成本和风险,目標100%-150%。”凌云说,“时间周期六到九个月。”
    “亏光的概率?”
    “如果方向完全看错,泰銖不仅不贬反而升值,且我们满槓桿,那会亏光。但我会设置止损线,最大回撤控制在30%以內。”
    李子余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口袋。他身体往后靠,双手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的园林。
    “这事不小。”他说,“我得想想。”
    “应该的。”凌云说,“你可以回去研究一下数据,找懂行的人问问。两周內给我答覆就行。”
    “不用两周。”李子余转回头,“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电话。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每周一次简报,邮件或电话,说明头寸和盈亏。第二,超过20%的回撤必须通知我,我可以选择退出。第三,所有操作必须有记录,事后我要看流水。”
    “可以。”凌云说,“我会准备协议。”
    “还有件事。”李子余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这事,別让郑斌知道细节。他问我,我就说你带我做了点美股,赚了点小钱。东南亚的事,不提。”
    凌云点头。他懂。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子余站起来,伸手:“三天后联繫。这之前,你该干嘛干嘛,就当没见过我。”
    握手,这次力道轻了些。他看看表,站起身:“我下午还得飞上海,有个会。协议弄好了发我传真。钱我二月底前到位。”
    “不急。”凌云也站起来,“三月初才启动。”
    “早点准备好。”李子余伸出手,这次握手轻了些,“对了,你那光电滑鼠,我听郑斌提过一嘴。东西怎么样?”
    “还行,今天戴尔在验厂。”
    “要是成了,跟我说一声。”李子余眨眨眼,“我家老头子在江南省,说不定能帮上点忙,推销推销。”
    “谢了。”
    “走了。”他摆摆手,大步离开,皮夹克下摆跟著步子晃。
    凌云坐回座位,看著李子余穿过院子,身影消失在酒店大堂。
    这个人,表面大大咧咧,问的问题却都在点上。提的条件也周全,既给了操作空间,又留了风控后门。
    窗外,天阴了,像是要下雪。
    年关將近,很多事情要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