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陈列的五张画——仁代表的金色大网、义代表的天秤裁决者、礼代表的网络连接织序者、智代表的全览者、信代表的方尖碑。
    这些图的数据虽然是不同的人画的,有成熟写实的画家,有抽象飘逸的艺术家,有稚嫩的孩子,也有无序和艺术家很接近的精神病人,但画面之间有一种和谐感。
    像五件不同乐器演奏的五个不同声部,虽然不是完美的和谐,有张力,有摩擦,但总体方向是一致的,合起来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右边陈列的七幅画——傲慢代表的神秘几何体、嫉妒代表的黑暗影子、暴怒代表的狂暴风暴、懒惰代表的一片虚无黑色、贪婪代表的无底黑洞、色慾代表的紫黑色大网、暴食代表的一片空白。
    这些图呈现的形式虽然没有和谐,但无序阵营內部却並非完全混乱的,它们之间有著某种尚未被整理出来的复杂关係。
    姚翀对於这些没有规律的数据也没办法归类整理,但他常期寻找异常数据的直觉让他提出了一个猜想:“它们在互补。”
    刘攀抬起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不是像五行一样相生相剋,它没有明確的克制关係,但大概率存在某种互补的联繫。”姚翀指著画有傲慢和色慾的画,“傲慢是绝对孤立——切断一切连接。色慾是绝对纠缠——消融一切边界。它们是同一根轴的两个端点。”
    他指著靠右的那个黑影图案和黑洞:“嫉妒是』想要成为別人』——向外掠夺身份。贪婪是』想要拥有別人』——向外掠夺信息。方向相同,手段不同。”
    他又指向暴怒和怠惰,走了过去,轻轻叩击著这两幅图画:“暴怒是过度运动——一切都在拆解。怠惰是运动归零——一切都在凝固。同一根轴。”
    姚翀的手指移到最后两张画,一把將它们拽了过来,与之前不同的是,在之前检测的数据和认定中,这两幅画的代表並非同一阵营的,义的裁决者和暴食的空白。
    然后他停了。
    姚翀看向把座椅放倒靠著的刘攀。
    “攀哥。”
    “嗯,义和暴食?”
    “你也发现了这点吗。”
    姚翀看著那两张画。
    义——裁决者·天衡,一尊持有无形天秤的巨像,双眼同时看到所有行为的起因与后果。
    暴食——融噬者,一片不存在的空白,让描述本身崩溃的自指悖论。
    “义是判断。”姚翀慢慢说,“它看所有行为的起因和后果,然后做出裁决——『这是对的』或』这是错的』。判断的前提是信息可以被分辨、可以被分类、可以被赋值。”
    “暴食是判断的取消。“刘攀接过话,“它让』分辨』变得不可能。让』分类』变得无效。让』赋值』变得无意义。义说』a和b不同』。暴食说』不同这个概念不存在』。”
    “但它们是在同一根轴上。”
    “对。”
    “五加七是十二,十二个端点,至少六根轴。”
    “对,但不確认是否有更复杂的连接关係。”
    姚翀在拉过两张图之后一直蹲在这个矮桌前,他站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麻,但他没有在意。
    他在避难所狭窄的空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每次停的位置都不同,但走动的节奏是完全一样的。
    “刘攀。你之前说物理定律是』协议』。”
    “对。”
    “如果这十二个东西是协议的部分非物理的……条款呢?”
    刘攀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被说服“的变化,是“你终於走到了我已经在的那个位置“的变化。
    “五常是协议的正麵条款——规定系统应该怎么运作:连接万物(仁),裁决因果(义),编织模式(礼),过滤信息(智),锁定规律(信)。”
    “七宗罪是协议的反麵条款——规定系统不应该怎么运作:不应该孤立(傲慢),不应该掠夺(嫉妒),不应该毁灭(暴怒),不应该停滯(怠惰),不应该无限制地吞噬(贪婪),不应该消融边界(色慾),不应该取消描述本身(暴食)。”
    “十二条条款,十二个形而上的实体。它们不是』神明』本身。不是单纯』善』和』恶』概念。它们是——”
    姚翀停下脚步。
    “它们是操作手册,某个精密仪器的操作手册,这个精密仪器叫做宇宙。”
    刘攀把地上十二张画收起来,一张一张,按顺序叠好。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因为疲倦,是因为那个被校准过的频率並没有完全失效,还有部分频段在特定时间会在他的骨头里运转,不允许他做任何“不必要“的运动。
    “操作手册写好了,“他说,“就得有人照著做。”
    “谁?”
    刘攀把叠好的画塞进姚翀手里。
    “你见过一台机器的操作手册自己操作机器吗?”
    姚翀低头看著手里的画,十二张a3纸叠在一起,大约两毫米厚,很薄,很轻。
    但他觉得它们在变重——不是物理上变重,是“重要性“在增加。
    像一块两毫米厚的纸板正在变成一块两毫米厚的铅板。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乾,“这十二个东西——仁义礼智信、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贪婪暴食——它们不是』存在』於宇宙中的实体——”
    “它们是被写出来的。“刘攀说,“被某个东西写出来的。写在物理定律的皮肤上。写在宇宙的底层代码里。它们是规则。规则不是活的。规则不思考。规则只是执行。”
    “执行什么?”
    “执行宇宙的设计图纸。”
    “如果说宇宙是一台机器,物理定律是骨头,它们是血肉,这台机器被某个更强大的存在呼出之后,骨头散架了,血肉会怎么样呢?,或者说是谁的设计图纸?”
    刘攀走到避难所的墙边。
    墙上有一块白板——鯨落前用来討论对撞数据的。
    白板上还留著第4721次对撞的参数表,字跡却像被多次对摺已经模糊了。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段话。
    斩尽诸神,独断万古,不可知,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