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老夫子的话语,
    秦川也是一愣,自己从未交过束脩,不过是个趴在窗外偷听的小子,
    这老夫子却专程写了字帖送来,还给他布置了功课,显然这是真把自己当作了他的学生。
    秦川张了张嘴,想说句感激的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嫌轻了。
    最终只是將那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朝老夫子深深一揖。
    老夫子微微頷首,也不多言,转身又回到堂前,拿起书卷继续讲了下去。
    待临近午时,
    秦川也是得前往赌坊,於是朝著学堂中的老夫子躬身施礼后,转身离开。
    那老夫子见秦川离去的身影,也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方才秦川蹲著的那处窗根底下,低头看去。
    黄土夯实的墙根下,沙土地面上还残留著用树枝划过的痕跡,
    那是秦川今日写下的几个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发现秦川在偷学后,每次等人离去,
    老夫子都会悄悄来到这处角落,蹲下身子,细看那些写在沙土上的字。
    从最初连笔画都凑不齐,歪歪扭扭,到如今虽还稚嫩却有模有样,他都看在眼里,
    而且此番场景,也是让老夫子想起了自己年少时。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家贫,交不起束脩,只能趴在学馆的窗外偷听。
    冬日里冻得手脚生疮,夏日里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
    如今看到这小子,便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更何况,这孩子的心性实在是难得。
    旁的孩子下了课便撒欢儿玩去了,他却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沙土上一遍遍地写。
    那股子韧劲儿,那份对读书的渴望,也是让老夫子每每看了都心头一热。
    正是这桩桩件件,才让他今日终於忍不住递出了那张纸,想著拉这孩子一把。
    “不过还是得看他自己啊!”
    想到自己幼时经歷的那些,老夫子忍不住轻轻嘆了一声。
    正是因为幼时家贫,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贫苦孩子想要学有所成,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只希望这小子能一直这样坚持下去吧。
    ......
    常胜赌坊外,
    秦川领著小五等人抵达,
    他让这几人继续这跑腿的服务,而自己则是前往帐房去寻那管事赵福全。
    到了帐房,秦川推门而入,里头空空荡荡,並没有赵福全的身影。
    对於此般场景,他早有预料,
    那赵福全本就看不惯自己,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才怪。
    不过就是这招数,实在是有点老套了。
    秦川也不出去寻人,就坐在屋內,而后直接提著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隨意在屋里扫了一圈。
    正喝著,他瞥见旁边的柜檯上摆著一本帐本,摊开著,上头墨跡未乾,显然是才书写不久。
    秦川心中微动,放下茶杯,伸手將那帐本拿了过来,隨手翻了翻。
    这一翻,他不由得微微一怔,这竟是赌坊的流水帐,笔笔分明,记著每日进出多少银钱、哪些人来借了印子钱,记得颇为详尽。
    秦川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
    他是真没想到,赵福全居然敢这么正大光明地把帐本摆在自己眼前,也不怕他翻看。
    转念一想,秦川又哑然一笑,
    哦,对了。
    在这赵福全眼里,自己不过是个乞儿出身的小混混,大字不识一个,帐本摆在自己面前,跟摆在一堵墙面前也没什么分別。
    就算翻了,又能翻出什么名堂来?
    想到这里,秦川便也不急著把帐本放回去,反而重新坐了下来,慢慢翻著。
    他看得很快,却记得很细,每日的大致流水、几个熟客的名字、借钱的数目和利钱、
    同时也是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子上书写著什么,
    正翻著,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川耳朵一动,手上却不慌不忙地將帐本合上,放回原处,连那摊开的页数都照著原样摆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门口,神色如常。
    门被推开,赵福全晃著身子走了进来,瞧见秦川坐在那里喝茶,眉头一皱,
    他只觉面对这小乞儿的表现似乎和自己预料中不一样,
    到了帐房见自己不在,不是应该火急火燎的嘛,怎么还优哉游哉的倒起茶来喝了?
    昨日他应下那声“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敷衍。
    赵福全在赌坊干了十几年,从跑堂的干到帐房管事,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小乞丐,一个刚入帮没几天的“新人”,就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说什么专车接送、小厨房、清一色的姑娘伺候......
    这些都是什么歪门邪道?
    赌坊就是赌坊,骰子一摇,银子一推,贏了拿走,输了滚蛋。
    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是糟蹋银子吗?
    钱爷在的时候,他不敢说半个不字。不过钱爷一走,那就另当別论了。
    赵福全自然不敢违背钱爷的意愿,但他也有自己的手段,
    “说吧,你打算怎么弄?”
    秦川身上还有昨日还备好的清单,原本是打算拿出来的,
    不过现在嘛,自然是不行的,
    他秦川可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乞儿。
    秦川出声道:“赵管事要不要先拿纸笔记下?”
    听到这话,赵福全嗤笑一声,有心想要嘲讽几句,
    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於是走到柜檯前,拿起纸笔,出声道:“说吧。”
    秦川说了一些需要准备的东西,
    赵福全也是一一记下,回道:“好了。”
    秦川顺势瞄了一眼,上面全是些鬼画符的东西,
    嗯,这下他真是大字不识一个了。
    秦川收回目光,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很放心的样子:“那赵管事准备这些需要多久?”
    赵福全假模假样的思考了一番,回道:“说不定,毕竟这些东西有些繁杂,筹备起来或许需要一点时间。等我弄好了通知你吧。”
    听到这回答,秦川便明白这赵福全的想法了,
    这是想拖时间啊,不过就是这手段太低级了,
    人家钱爷都让你办事了,而且都说了让你全权负责,
    这摆明了弄成了之后是你的功劳,弄不成也有秦川这个背锅的,
    结果你却是把这机会主动往外推,
    姓赵的,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