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不远，就在破庙背后，直线距离不过百来丈，但路很难走。
石头搀著沈默柒，两人沿著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崎嶇小路往下挪。沈默柒左臂的刺痛一阵阵传来，额头上沁出冷汗，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沿途所见——越靠近山沟，植被越显怪异。本应是深冬枯黄的草木，却夹杂著大片不正常的焦黑，像是被反覆灼烧过，空气里那股类似沥青的刺鼻气味也越来越浓。
“就是前面了。”石头指著一个低矮的入口，那里藤蔓纠结，光线昏暗。
沟內的景象比沈默柒想像的更具衝击力。那並非清澈的溪流或寻常土沟，而是一片黝黑髮亮、缓慢蠕动著的泥淖。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沟壁和地面不断渗出，在低洼处匯聚成小小的“油潭”，表面泛著彩虹般的诡异油光。几株枯死或半枯的矮树歪斜地插在黑泥里，树干和裸露的根须都裹满了厚厚的油污，看上去滑腻而令人不適。整条沟壑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那股浓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油臭味。
沈默柒站在沟边，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確认石头正紧张地看著沟底，没注意自己。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右手在袖中快速动作——掏出手机，调整角度，隔著几步远，对准那片诡异的黑色油沼和浸满油污的树木，连续按下了虚擬快门。
“这地方……看著就邪性。”石头压低声音，带著畏惧，“我们快回去吧，这味儿闻久了头晕。”
沈默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仿佛大地伤疤般的黑色渗漏，將手机悄无声息地滑回內袋。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石头是出於对那地方的天然恐惧，沈默柒则完全沉浸在方才所见带来的震撼与隱约的兴奋中。
回到破庙，三个小的立刻围了上来。沈默柒靠著墙坐下，这才感到一阵脱力，伤口也疼得更厉害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摸出手机查看。电量图標已经泛起刺眼的红色——仅剩4%。
他紧张地调出ai，將刚才拍摄的几张照片选中上传。屏幕闪烁，处理速度明显变慢。几秒钟后，在电量跌至3%的瞬间，分析结果终於跳了出来：
【实地勘察数据补充完成。確认目標区域为浅层原油（天然石油）渗出点。储量与覆盖范围具备战术利用价值。结合先前战场数据模型，推演方案已优化。】
【当前条件下，预设火攻方案成功率估算：60%。】
【警告：设备电量即將耗尽。请及时补充能源。】
60%！
比之前凭空猜测时又提升了十个百分点。这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想，而是基於实地证据的、超过一半的成功可能！
沈默柒盯著那个数字，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绝望与炽热的希望在他体內交织衝撞。等死，还是赌一把？回家……回家的唯一前提，是活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和虚弱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取代。他看向正小心拨弄火堆的石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石头，如果我……有办法让黑石国的兵退走，保住炎京，我该怎么把法子告诉守城的大人们？”
石头手一抖，差点把火棍扔进火堆。他愕然回头，像看疯子一样看著沈默柒：“你……你说啥？退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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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沈默柒斩钉截铁，“先別管我哪来的法子。告诉我，怎么才能见到管事將军献策？”
石头张了张嘴，看著沈默柒异常明亮的眼睛，半晌才找回声音：“不、不用特意去见……城中好几处要道都贴了皇榜，悬赏徵集退敌良策。谁有办法，就去揭榜，守榜的军爷自然会带你去將军府。可是……”他脸上露出恐惧，“前几天也有人去揭榜献策，结果按他的法子一试，折了好些弟兄，人当场就被將军砍了脑袋，掛在城门楼上……沈默柒，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揭榜？悬赏？砍头？
沈默柒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旋即，那60%的成功率，还有对父母无尽的愧疚和“必须回去”的执念，如同烈火般將这寒意烧尽。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沈默柒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带著狠劲的语气说，“总比窝在这里，等城破了任人宰割强。石头，带我去看皇榜。”
皇榜张贴在离破庙不算太远的一处残破鼓楼旁。黄绸为底，硃砂大字，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作响。榜下稀稀拉拉围著些面有菜色的百姓，大多只是摇头嘆息，眼神麻木。
守榜的是两个穿著陈旧皮甲、满脸疲惫的军士，抱著长矛靠在墙根，对周围的议论漠不关心。
当石头搀著衣衫襤褸、面色苍白的沈默柒挤到榜前时，一个军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一边玩儿去，別挡著地方！”
沈默柒站定，深吸一口气，指著皇榜，清晰地说道：“军爷，我是来揭榜献策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麻木的、惊讶的、怜悯的、嘲讽的——齐刷刷落在沈默柒身上。
“啥？”那军士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清。
“我说，我来揭榜，有退敌之策。”沈默柒重复了一遍，背脊挺得笔直。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这孩子疯了吧？”
“瞧他那样子，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献策？”
“唉，又是去送死的，可惜了……”
“小娃子，听句劝，赶紧走吧，那將军府的大刀可不是切菜的！”
连石头都嚇得脸色发白，偷偷拽沈默柒的袖子。
沈默柒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盯著那军士。军士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上下打量他：“娃娃，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可知揭榜不成的下场？”
“知道。”沈默柒点头，“但我的策，或许能成。”
军士与同伴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像是认命般嘆了口气：“得，规矩就是规矩。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跟我们来吧。”
在无数道或嘆息或嘲讽的目光注视下，沈默柒跟著军士，穿过满是瓦砾和绝望气息的街道，走向城中心的將军府。石头不放心，远远地跟在后面。
所谓的將军府，也不过是一处被临时徵用、稍显完整的大宅院，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爭吵声，如同即將炸开的火药桶。
“守？拿什么守！箭矢不足三千，滚木礌石都快扔完了！”
“那也不能出城野战！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那是送死！”
“送死也比窝囊死强！难道等他们打破城门，屠尽全城？！”
“都闭嘴！粮仓还有多少存粮？还能撑几天？”一个压过所有爭吵的、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吼道。
领路的军士让沈默柒在院中候著，自己硬著头皮走进正堂。不一会，他出来，脸色古怪地对沈默柒招招手：“进去吧，將军让你进去说话。”
沈默柒定了定神，迈步跨过门槛。正堂內光线昏暗，一股汗味、铁锈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张巨大的木桌上摊著简陋的地图，周围围著七八个顶盔摜甲的將领，个个眼窝深陷，面带戾气。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沈默柒身上时，所有的爭吵戛然而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紧接著，轻蔑、愤怒、不可思议的目光如同冰雹般砸向沈默柒。一个满脸络腮鬍、眼如铜铃的魁梧將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胡闹！哪来的乞儿，也敢来消遣我等！守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沈默柒感觉自己的小腿肚有些发颤，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迎著那將军——坐在主位上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瘦削坚毅、眼中布满血丝的男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草民沈默柒，確为献策而来，不敢消遣將军。”
“献策？”主位上的张诚將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沉重的压力，“你可知，军中无戏言？上一个妄言献策、折损我士卒者，头颅尚在城门。”
“草民知晓。”沈默柒抬起头，“正因知晓此非儿戏，草民才敢揭榜。请將军给草民一夜时间，明日此时，必给將军一个可行的退敌之法。”
“一夜？法子？”那络腮鬍偏將李虎怒极反笑，“小子，你连眼前战局都不清楚，就敢夸口一夜想出法子？我看你就是敌国细作，前来乱我军心！来人，拖下去砍了！”
门外立刻传来甲冑碰撞声。石头在院外听见，嚇得几乎瘫软。
“慢著。”张诚將军抬手止住了卫兵。他仔细打量著沈默柒，这个少年虽然衣衫襤褸，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没有寻常乞丐的浑浊或狡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你要一夜时间，可以。但你此刻必须告诉本將，你需要什么？又想出了什么方向？”
沈默柒心念急转，按照之前与沟通的结果，沉声道：“草民需要最详细的战场地图，標註敌我双方目前所有兵力部署、营垒位置。此外，还需知晓敌將用兵习惯，我军现存各类物资明细，尤其是……火油、乾草、布匹等物数量。”
他顿了顿，在眾將越发狐疑的目光中，补充道：“至於方向，草民已有模糊构想，但需依据详细情报方能完善、確认其可行性。此刻空言，恐误导將军，徒增笑耳。若明日此时，草民拿不出具体可行之策，或策不可行，甘愿军法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出了具体需求（这正是ai分析所需），又保留了神秘感，还將自己的性命彻底押上。
张诚沉吟良久。战局至此，任何一点微弱的可能性，他都不能轻易放过。何况，这少年要的东西，虽有些具体，却也不算过分机密。
“好。”张诚最终开口，声音带著疲惫的决断，“本將就给你一夜。李参军，將他要的东西抄录一份，送到西厢房。再给他弄点吃的。”
“將军！”李虎和其他几个將领纷纷出声，觉得这太过儿戏。
张诚摆摆手，止住眾人，目光再次掠过沈默柒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决绝的眼睛。这小子不像疯子，倒像……一个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而这破败的炎京，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罢了，就当是城破前，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赌上最后一把。
他的目光扫过沈默柒单薄的身体，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一顿饱饭，一间静室，换一个或许存在的希望，值得。若只是妄想……明日再斩不迟。”
沈默柒被带到西厢房一个偏僻的小房间。房间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关上门后，终於有了难得的安静与私密。不一会儿，一个老僕送来一份还算热乎的粟米饭和咸菜，还有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牛皮地图和几张记录物资的麻纸。
沈默柒狼吞虎咽地吃完几天来的第一顿正经饭食，恢復了些力气。他仔细閂好门，倾听外面再无动静，这才从怀中掏出手机和手摇充电器。
他盘腿坐在床上，將充电器手柄插在手机接口上，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摇动起来。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嘎吱……嘎吱……”的机械摩擦声规律地响著。屏幕上的红色电量图標，隨著他的摇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开始回升。
这是一个漫长而需要耐心的过程。沈默柒摇得手臂酸麻，却不敢停下。直到窗外夜色渐深，电量终於艰难地爬升到了25%。他停下动作，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眼中却闪著光。
他拿起那张粗糙但標註详尽的地图，用手机清晰拍下每一处细节。然后將麻纸上的数据——守军数量、分布、箭矢、火油（数量少得可怜）存量，以及探马回报的敌军大致营地方位、骑兵活动范围等信息——逐一输入系统。
做完这一切，他对著手机低声道：“，所有战场情报已输入。结合山沟原油数据，进行最终战术推演。”
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著沈默柒紧张而期待的脸庞。进度条缓慢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巨大运算。
几分钟后，结果浮现：
【全数据整合分析完毕......】
【当前方案预估成功率：80%。】
【关键制胜变量补充：需精確预测未来三日之风向、风力及天气。若能在合適之风向（如持续东南风）天气实施，成功率可进一步提升。建议立即开始收集气象观测数据。】
80%！还有提升空间！
沈默柒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机身此刻却仿佛传递著无尽的力量。希望，从未如此真切过。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隱匿，云层厚重。
石头搀著沈默柒，两人沿著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崎嶇小路往下挪。沈默柒左臂的刺痛一阵阵传来，额头上沁出冷汗，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沿途所见——越靠近山沟，植被越显怪异。本应是深冬枯黄的草木，却夹杂著大片不正常的焦黑，像是被反覆灼烧过，空气里那股类似沥青的刺鼻气味也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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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石头搀著衣衫襤褸、面色苍白的沈默柒挤到榜前时，一个军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一边玩儿去，別挡著地方！”
沈默柒站定，深吸一口气，指著皇榜，清晰地说道：“军爷，我是来揭榜献策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麻木的、惊讶的、怜悯的、嘲讽的——齐刷刷落在沈默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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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疯了吧？”
“瞧他那样子，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献策？”
“唉，又是去送死的，可惜了……”
“小娃子，听句劝，赶紧走吧，那將军府的大刀可不是切菜的！”
连石头都嚇得脸色发白，偷偷拽沈默柒的袖子。
沈默柒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盯著那军士。军士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上下打量他：“娃娃，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可知揭榜不成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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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路的军士让沈默柒在院中候著，自己硬著头皮走进正堂。不一会，他出来，脸色古怪地对沈默柒招招手：“进去吧，將军让你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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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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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漫长而需要耐心的过程。沈默柒摇得手臂酸麻，却不敢停下。直到窗外夜色渐深，电量终於艰难地爬升到了25%。他停下动作，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眼中却闪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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