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虚无的寒冷中,一丝丝剥离出来的。
    沈默柒睁开眼,视线模糊,只有一片昏暗晃动的影子。思维停滯著,第一个清晰闯入脑海的念头,简单而惊悚: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骤然清醒了几分。他努力聚焦视线,转动僵硬的脖颈——没有看见想像中森然的鬼门关,没有牛头,也没有马面。头顶是陈旧腐朽的木樑,掛著破败的蛛网。
    “这里……就是阴曹地府?”他茫然地想,心臟在沉寂中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怎么……这么破?”
    他试图支撑起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一瞬间——
    “嘶——!”
    一股尖锐的、火辣辣的刺痛从左臂和后背传来。
    痛!他还知道痛!
    没死!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浑噩的脑海。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瀰漫,更大的茫然和恐惧便汹涌而来:如果没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这又是哪里?医院吗?
    他忍著痛,艰难地抬起头,更仔细地环顾。残破的庙宇,倒塌的神像,冰冷骯脏的泥地,空气中瀰漫著霉味与一种陌生的、混合著尘土与腐朽植物的气味……这里绝不是医院,难道自己遇到了绑架或人贩子?要噶腰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胃部的抽搐袭来。饿,难以忍受的飢饿感,伴隨著喉咙火烧火燎的乾渴。他这才意识到,强烈的虚弱感和胃部空洞的抽搐,都表明自己失去意识已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几乎是同时,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掌心传来熟悉而坚硬的触感——是手机!它竟然还在手里!而且奇蹟般地没有什么损伤,只是边缘有点擦痕。
    如果是遭遇绑架或拐卖,手机可是沟通外界的唯一希望,沈默柒忍著痛和虚弱,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將手机塞进了校服內衬的口袋里,並用外衣小心掩好。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几乎耗尽了刚恢復的一点力气,靠在身后冰凉的泥墙上喘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它。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背包扔在不远处的草堆旁,敞著口。
    就在他试图理清这荒谬的一切时,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四个身影缩著脖子挤了进来,带著一股外面的寒气。领头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瘦得颧骨突出,身上裹著一件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袄子,手里提著个破瓦罐。身后跟著三个更小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裹著单薄的破布片,小脸上脏兮兮的,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带著怯怯的、警惕的光,一进门就齐刷刷盯住了甦醒的沈默柒。
    领头的少年显然也没料到沈默柒已经醒了,愣了一下,迅速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像鉤子一样在沈默柒身上打量,尤其是他那怪异的短髮和破损却质地奇怪的“衣服”。
    “你……醒了?”少年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但沈默柒勉强能听懂。
    “是你们……救了我?”沈默柒忍著痛,让自己的声音儘量和善。
    少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不上救。两天前在庙后头的乱草堆里看见你,只剩一口气了。哥几个自己都活不明白,没药没吃的,就把你拖进来,虽然拖你的时候给你造成了一些擦伤,但这里好歹能避避风。”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戒备稍减,多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你是哪儿人?怎么到这儿来的?你这身打扮……我从没见过。”
    沈默柒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出于谨慎,他没有回答。
    少年见他不语,也不深究,自顾自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算了,都快死的人了,知道了也就那么回事。肯定也是北边逃难来的吧?都一样。”
    “这里……是哪里?我昏睡了多久?”沈默柒抓住话头,嘶哑地问。
    “这儿?大炎国都城,炎京啊。”少年把破瓦罐放在地上,里面是半罐浑浊的冷水,“你昏睡了大概两天吧。至於现在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炎京被黑石国的狼崽子们围著,快两个月了。我爹我娘,还有他们几个的爹娘,都死在守城和突围里了。再这么下去,粮食吃光,城破了,咱们不是被那些骑兵砍了脑袋,就是被抓去当奴隶牲口。”
    “围城?打仗?”沈默柒心头剧震,某个荒诞的猜想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
    “嗯。”少年在离沈默柒不远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半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烙饼,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小心地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沈默柒,“吃吧,就这点。我叫石头,他们……你就叫大毛、二丫、小栓子吧。”
    沈默柒看著那块小得可怜的饼,又看看石头自己乾裂的嘴唇和身后三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推辞,低声道了句谢,接过饼塞进嘴里。饼又冷又硬,粗糙的麦麩混著沙子般的质感刮著喉咙,但他用力地咀嚼著,吞咽著,这是活下去最基本的能量。
    飢饿感被略微压制,但绝望感却更清晰地浮了上来。大炎国?黑石国?围城?
    他一边费力地吞咽,一边消化著石头话里巨大的信息量。与此同时,天台坠落的最后记忆碎片般涌来——不只是失重,在那漫长到失去时间感的黑暗中,他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而冰凉的“膜”,与此同时,掌心紧贴的手机瞬间滚烫,烫得他几乎想鬆手……
    穿越。
    这个词终於无比確凿地砸在心头,带著冰冷的重量。
    而且,还不是穿越到古代——自己虽然选的是物化生,但歷史好歹也学过,可以肯定,自己对大炎朝、黑石国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紧接著,是对父母排山倒海的愧疚与恐慌。母亲找不到自己会怎样?父亲知道了会如何?他必须回去!一定要回去!
    但回去的前提,是先在眼前的绝境中活下去。要活下去,就不能让这座城被攻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住翻腾的情绪。“石头,黑石国……他们是怎么打仗的?就是……怎么攻城?有多少人?我们这边,还有多少能打的?”
    石头拨弄著地上冰冷的余烬,声音低沉:“黑石国的狼崽子?都是骑兵,来去像风一样,箭射得准。攻城他们不太会,就是围著,想饿死我们。人多得跟蝗虫一样,听说刚开始有十万骑!我们的人拼死突围了几次,死了好多,但他们也折了不少人马……现在还剩多少,谁知道呢。”他抬起头,看著破庙漏风的屋顶,“我们这边,能披甲打仗的兵,怕是不足两万了,剩下的都是像我这样,被拉上去凑数、填城墙的。”
    “城外呢?有没有山,有没有河?”沈默柒追问,试图在脑中构建地图。
    “山?河?”石头茫然地想了想,“炎京城外西边,有一条沧澜江,很宽,现在天冷,水浅了些,但也不好过。其他的……就是野地,有些小土坡,没啥特別的。”
    两万对不知数量的骑兵,步兵对骑兵,困守孤城,外有江河……这几乎是教科书般的死局。沈默柒感到一阵窒息。
    必须做点什么。他想起了怀中的手机。那是他唯一的“异常”,唯一的希望。但眼前是四个在绝境中挣扎的陌生人。他绝不能暴露这个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捂住左臂,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声音虚弱:“我……左臂疼得厉害,得靠著墙缓一缓……”他边说边小心地调整姿势,背对著石头和孩子们,慢慢挪向更阴暗的墙角,用身体和墙壁形成一个夹角。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也完美地遮掩了他的小动作。他用破烂的衣袖做掩护,手悄悄探入內袋,摸到了那部冰冷的手机。凭著记忆和触感,他盲按开机键,点亮屏幕,迅速调出ai,切换到语音输入模式,然后將手机紧紧贴在嘴边,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因疼痛和寒冷而瑟缩。
    他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因虚弱而含糊的气音说道,听起来就像无意识的呻吟,“记录分析:冷兵器时代,攻城战。攻方,骑兵,初始十万,现存不明,擅骑射,拙攻城。守方,步兵,现存不足两万,困守孤城。地形,城西有大河,名沧澜江。分析……破局可能。不要语音告诉我,文字显示。”
    等待回復的几秒钟格外漫长。手机屏幕悄然亮起,一行行文字依次浮现:
    【信息严重不足。缺乏双方精確现存兵力、士气、装备、补给、將领能力、气候及详细地形数据。无法进行可靠战术推演。基於当前模糊数据模型估算:固守待援或谈判的生存概率低於15%,强行突围成功率低於5%。建议:收集更多关键信息,或寻找非常规破局因素。】
    低於15%……甚至低於5%!沈默柒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难道真的只能在这里等死,再也见不到爸妈?
    绝望的情绪像冰水淹没了他。就在这时,石头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太冷了,得生点火。”他走到破庙角落一堆捡来的枯枝旁,翻捡著。他挑了几根相对乾燥的,又拿起一根一头沾著些黑乎乎、粘稠泥浆的木头,用火镰费力地打著火。
    “嗤啦——”
    火星点燃枯叶,小火苗颤巍巍地升起。当这微弱的火舌终於舔舐到那根沾著黑泥的木头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缓慢燃烧,而是“轰”地一下,躥起一股异常猛烈、顏色发黄的火焰!同时,大量浓黑刺鼻的烟雾滚滚而出,瞬间瀰漫了小半个庙宇,气味呛人。
    “咳咳咳!”沈默柒离得最近,被浓烟正面笼罩,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石头也嚇了一跳,连忙用木棍把那根燃烧的怪木头拨开一点。
    “这什么鬼木头?烟这么大,还这么冲!”沈默柒好不容易喘过气,指著那根还在熊熊燃烧、冒著滚滚黑烟的木头,哑声问道。
    石头自己也抹著被熏出的眼泪:“不知道啊,就是在后面山沟里捡的。那山沟有点邪门,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比別处矮小,一掰就断。这黑泥……很多木头上都有,沾手,还洗不掉。我就看它一点就著,而且特別耐烧,才捡了些回来。”
    山沟?邪门?耐烧的黑泥?一点就著,浓烟滚滚?
    沈默柒还在思索,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原来是ai的语音输入功能还没有关闭,把他刚才和石头的对话当作信息收集,现在正在分析。不一会儿,一行醒目的字跡显示出来,“破局成功率提升到50%,提供山沟详细信息,有可能提高成功率。”
    沈默柒心中一震,刚才他和石头的对话,只有一个关键词,就是带著黑泥的木头,这根木头可以提高破局成功率?
    “对了,山沟”想到这,沈默柒一边剧烈咳嗽著,一边艰难地转过身,同时自然地將手机更深地按回怀里。
    “石头,”他喘著气,用被熏哑的嗓子说,但眼睛却透过泪光,异常明亮地看向石头,“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山沟。就现在。我觉得……那里可能有东西,也许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石头看著他被烟燻红的眼睛里那簇跳动的、近乎偏执的光,又看了看庙外阴沉的天色,脸上满是疑惑和犹豫。但或许是沈默柒语气中那股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篤定感染了他,也或许是自己內心深处同样渴望一丝奇蹟,沉默了几秒后,石头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山沟不远。但你的伤……”
    “死不了。”沈默柒咬著牙,用手撑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