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风和日丽,灵湖上波光粼粼,柳神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整个石村笼罩在一片祥和寧静之中。
    李沉舟閒庭信步地走到小不点身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不是要去扔一个孩子,而是隨手拎起一只偷吃灵米的小鸡崽。
    “哎?李叔叔你干嘛?”
    小不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提溜到了半空中,两条小短腿徒劳地蹬著空气。
    李沉舟没有回答。
    他手臂一振,轻描淡写地將小不点朝著村外拋了出去。
    那小小的身影划出一道拋物线,越过村口的石墙,越过那片灵田,直直地飞向苍茫的大荒。
    “去吧。”
    李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小不点的耳朵里。
    “在大荒中留下你的威名。你也可以选择靠近古国,与人爭锋,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小不点的名號。”
    “啊——!”
    小不点在半空中手舞足蹈,两条胳膊像风车一样乱转,两条腿蹬得比兔子还快,整个人活像一只被扔上天的青蛙。
    风灌进他的嘴里,吹得他的小脸都变了形,可他的声音还是倔强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李叔叔——!我的陶罐没拿——!那是我的仙兵——!”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带著一种痛失至宝的心碎。
    仿佛被扔出村子这件事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个用来装兽奶的、磕掉了一个角的旧陶罐。
    村子里,眾人闻言,齐齐无语。
    石云峰捋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搐了一下。
    瘦猴张大了嘴,鼻涕泡都忘了擦。
    石清风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
    就连那只金色的小猴子都蹲在墙头上,用爪子捂住了眼睛,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丟人的傢伙”的表情。
    仙兵?
    就那个被他摔了好几次、用兽皮胶粘了三道缝、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五色雀在上面的破陶罐?
    那玩意儿连村里的瓦罐都比不上,他居然好意思叫它“仙兵”?
    “这小屁孩,可真敢说。”
    石云峰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我家孩子就是这么臭屁”的无奈与宠溺。
    “就是就是,那明明是个奶罐!”鼻涕娃吸了吸鼻子,大声揭发。
    “还是破了口的!”瘦猴补了一刀。
    小不点的声音已经渐渐远了,可最后那一句“那是我的仙兵——”还在风中迴荡,久久不散,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和……令人哭笑不得的自信。
    李沉舟站在村口,望著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当然知道那是奶罐,全村人都知道那是奶罐。
    可那孩子偏要叫它仙兵,那就叫吧。
    反正他高兴就好。
    远处的天穹下,小不点终於调整了姿势,从手舞足蹈变成了张开双臂,像一只真正的雏鹰一样,朝著大荒的方向滑翔而去。
    风鼓起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头髮,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三十万里大荒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我是让你去磨炼己身的,你不要给我跑到凶兽巢穴里偷兽奶!”
    他太了解这个小傢伙了。
    五岁了还断不了奶,见了兽奶就走不动道,要是路过哪头凶兽的巢穴,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奶香,保准会把磨炼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那窝兽奶弄到手。
    磨炼就该有磨炼的样子。
    一路抱著奶罐,喝著兽奶,晃晃悠悠走过三十万里,那算什么磨炼?
    那叫郊游。
    远方的天空下,小不点终於稳住了身形,双脚踩著一片不知从哪借来的风力,悬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小脸上带著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冲李沉舟大声喊道:“李叔叔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小不点被那目光看得心虚,声音矮了半截,小声嘟囔道:“……我最多就是路过的时候,顺便尝一小口。”
    “一口都不行。”李沉舟的语气不容商量。
    “半口?”小不点討价还价,眼睛亮晶晶的。
    “一滴都不行。”
    小不点瘪了瘪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著李沉舟。
    “那……那我的仙兵呢?你不让我喝兽奶,至少把我的仙兵还给我吧?没有仙兵,我怎么磨炼?”
    李沉舟嘴角抽了抽。
    仙兵。
    那个破陶罐,他还真当个宝了。
    “等你走完三十万里,回来自己拿。”
    小不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阵大风吹来,把他整个人吹得翻了个跟头。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头髮乱成了鸟窝,小脸上满是狼狈。
    “李叔叔你等著!我一定会走完的!到时候你要把仙兵还给我,还要给我熬一大锅兽奶!”
    声音还在风中飘荡,人已经顺著风势飘远了。
    三十万里路,够他走的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大概……也许……能断奶了吧?
    李沉舟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够呛。
    村子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村口。
    瘦猴踮著脚尖,脖子伸得老长,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也顾不上擦。他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小不点你可得早点回来啊,你答应过要教我熬五兽奶的!”
    石清风站在人群后面,他只是安静地望著天空,望著那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小小身影,轻轻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金色的小猴子蹲在墙头上,平时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此刻一动不动地望著天边。
    它不知道什么叫三十万里,不知道什么叫磨炼,它只知道那个每天陪它玩、给它挠痒痒、偷偷塞给它灵果吃的小傢伙,被扔出去了。
    吱吱。
    它叫了两声,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像是在问:他怎么不带我?
    妇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抹眼角,有的在低声交谈。
    “这孩子,五岁了还跟个奶娃娃似的,一个人在外面可怎么过?”
    “就是就是,连衣服都不会补,破了洞谁给他缝?”
    “你们別瞎操心,小不点精著呢。上次他还自己熬了一锅五兽奶。”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那香味飘了半个村子,我家狗都馋哭了。”
    “哈哈哈哈……”
    笑声冲淡了几分离別的愁绪,可每个人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天边看。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蓝天,白云,偶尔飞过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小不点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苍茫的天际线上。
    “这孩子,肯定又要偷喝兽奶。”石云峰忽然开口,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柳神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点点翠绿的光雨。那些光雨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像是无声的祝福,又像是默默的守护。
    小不点走了。
    可他的笑声,仿佛还在村口迴荡。
    他的奶香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他的陶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灶房的角落里,等著它的主人回来。
    三十万里。
    等他走完的那一天,这个村子,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热闹。
    李沉舟靠坐在柳树下,眸中映出一个正在大荒里东奔西跑的小不点。
    从把孩子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盯著这颗球。嘴上说著磨炼,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
    此刻那个小东西正趴在一处悬崖边,两只小短腿蹬著碎石,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瞅。
    崖底传来若有若无的奶香,他的鼻翼扇了扇,整个人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手脚並用地往下蹭。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石村就排练过无数次了。
    李沉舟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这是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来之前千叮嚀万嘱咐,不要去偷兽奶,不要去偷兽奶。
    结果刚离开村子半天,就原形毕露。
    那鼻子比狗还灵,隔了几十里都能精准定位。
    小不点已经顺利摸进了巢穴。他蹲在凶兽幼崽旁边,飞快地用手沾了点奶液塞进嘴里,小脸瞬间亮得像颗小太阳。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
    那个破了一个角、被他郑重其事称为“仙兵”的旧陶罐。这傢伙居然又“炼製”了一口。
    李沉舟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水晶上轻轻一抹,把这段画面完整地存了下来。
    又一件宝贝入库了。
    等將来这小东西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成了什么威震天下的至尊,他再把这段放出来,让所有人都开开眼。
    这位大人物五岁时的光辉事跡。
    柳神的枝条在他头顶轻轻拂过,翠绿的光芒柔和而温润。
    “这孩子倒是活泼。”柳神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沉舟抬起头,望著那株枝繁叶茂的古老柳树,沉默了片刻。
    “柳神,你说话很有水平。”
    偷奶叫活泼,那翻墙是不是叫身手矫健?
    打架是不是叫勇於拼搏?
    李沉舟心里默默补了几刀,嘴上却没再说什么。
    他岔开话题,认真打量起柳神现在的模样。
    刚来乱古的时候,这株柳树可怜巴巴地只剩一根嫩枝,树干焦黑,神火摇摇欲灭。
    如今再看,枝条已经分出几十根,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把撑开的碧玉伞。树干上的焦痕褪了大半,新生组织泛著温润的光泽。
    “恢復得真不错啊。”
    李沉舟由衷地赞了一句。
    对柳神这样的存在来说,只要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低谷,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记忆已经找回,能量更不是问题,直接撕开次元壁垒,从无尽虚空中汲取力量补充自身。
    柳神的枝条轻轻晃了晃,没有回应。
    它向来如此,不张扬,不夸耀。
    李沉舟又看向小不点,此刻小不点已经灌满了陶罐,正躡手躡脚地往外爬,小脸上掛著那种偷到小鱼乾的满足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