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皇的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武王府的方向。
    那座曾经辉煌鼎盛的府邸,此刻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之中——那是被永久禁錮的印记,是那位神秘存在留下的烙印。从今往后,那里將是一座囚笼,困住那些本该死去、却不得不永远活著的人。
    他微微出神。
    武王府……
    除了那位名震天下的重瞳者之外,这座府邸曾经还出过另一位天生至尊。
    这件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与重瞳不同——重瞳者一出生便异象惊天,双眸开闔间神光湛湛,瞒不住任何人,也无需隱瞒。那是上天的恩赐,是光明正大可以炫耀的资本。
    可至尊骨不一样。
    那是一种隱秘的至尊之资,藏於体內,隱於骨血,非修为足够高深的强者不能察觉,非天生神异者近距离接触不能感知。
    那个婴孩被抱来的时候,骨还在。
    那对年轻的夫妇满怀希望而来,以为祖地能够救活他们的孩子。可那时的石村已经破败,没有辉煌,没有神异,只有一株焦黑的柳树,和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族人。
    他们失望了。
    於是把孩子留下,自己踏上了那条十死无生的路。
    而那个婴孩的至尊骨,早在被抱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挖走了。
    被自己的族人。
    被武王府的人。
    被那些此刻正困在府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
    石皇闭了闭眼。
    他想起多年前,那场风波初起之时,石子陵夫妇疯狂反扑,武王府內部血流成河。那时他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选择了沉默。
    武王府势大。
    重瞳者天资绝世。
    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所谓的“平衡”,他放任了那一切。
    他以为,一个已经失去至尊骨的婴孩,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那些腌臢事终將被掩埋。
    他错了。
    那个婴孩没有死。
    那个婴孩活了下来,活得很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而且他的身后,站著一尊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存在。
    石皇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武王府的方向,却仿佛穿透了那道屏障,看到了那些被困在其中的人——
    他们<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在等。
    等那个婴孩长大,等那个婴孩亲自登门,等那个婴孩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
    谁是真正的至尊。
    石皇收回目光,轻轻嘆了口气。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古人诚不我欺。
    石皇收回目光,茶盏在指间轻轻转动,却久久没有送至唇边。
    这几年来,有些念头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偶尔会想——
    石国,是不是错过了一个走向巔峰的机会?
    重瞳者,天生至尊。
    这两个词,哪一个不是让无数势力梦寐以求的?哪一个不是足以让一族兴盛数代的资本?
    可武王府,偏偏同时拥有了这两个。
    一个石毅,双眸重瞳,可看破虚妄,洞察先机,那是上古圣贤才有的神异。
    一个石子陵之子,身怀至尊骨,若是成长起来,体魄无双,战力滔天,那是足以与天阶凶兽比肩的绝世天资。
    若是这两人能够並肩而立,齐心合力,携手並进——
    八域都可横行。
    石国,將不再是石国。
    將是超越所有古国、凌驾於八域之上的存在。
    可如今呢?
    石毅尚在,被武王府倾尽全力培养,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少年天骄。
    可那个婴孩呢?
    那个天生至尊,那个本该与石毅並称於世的孩子,如今在哪里?
    他的至尊骨,如今在石毅体內。
    他的父母,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他本人,被弃於荒山,若不是被一个荒村收养,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石皇闭上眼睛,指尖微微用力。
    不是没有机会的。
    当年,若是武王府的人没有鬼迷心窍,没有做出那等残害亲族的事——若是他们能善待那个孩子,让他与石毅一起长大,一起修行,一起並肩作战——
    那是怎样的光景?
    一个重瞳者,一个至尊骨。
    两个天生奇才,同出一族,同心同德。
    那將是何等的盛况?
    可这一切,都被那场阴谋毁了。
    被贪婪毁了。
    被短视毁了。
    被那些此刻正困在武王府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亲手毁了。
    石皇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遗憾,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帮凶。
    当年之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没有出手阻止,没有出面主持公道,没有为那个婴孩討一个说法。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帮凶。
    当年之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没有出手阻止,没有出面主持公道,没有为那个婴孩討一个说法。
    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大局”。
    选择了让那一切“圆满解决”。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圆满解决”?
    那个婴孩被挖骨的时候,可曾觉得圆满?
    那对年轻夫妇踏上死路的时候,可曾觉得解决?
    现在,那尊神秘存在站在武王府门前的时候,可曾觉得这一切“圆满”?
    石皇望著武王府的方向,久久无言。
    他对武王府的人不满吗?
    当然不满。
    那等残害亲族的事,换作任何一个稍有良知的族长,都会震怒。可他不是族长,他是人皇。他要顾的不是一府一姓的恩怨,而是整个石国的平衡。
    这个位置,让他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做。
    诸王並立,各有势力,相互制衡,相互牵制——这是石国立国以来便存在的格局。武王府势大,雨王府势大,其他诸王也各有盘算。他作为人皇,要做的不是偏袒谁,而是让这一切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內。
    一旦他出手干预,打破平衡,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诸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人皇开始对王府下手了?会不会人人自危,暗中串联?会不会有人鋌而走险,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他只能沉默。
    所以,他只能看著武王府的人囂张跋扈,看著那些腌臢事一件件发生,看著那个婴孩被挖去至尊骨,看著那对年轻夫妇踏上死路。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能动。
    规则。
    这两个字,束缚的不只是普通人,更是他这个站在最高处的人。规则是他维持统治的工具,也是捆住他手脚的枷锁。一旦他亲自打破规则,那规则就不再是规则,整个石国都会乱。
    石皇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在有些人听来,不过是藉口。可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是他这些年来的真实处境。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就要承担这张椅子带来的代价。
    包括眼睁睁看著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包括眼睁睁看著一些本该走向巔峰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包括此刻,坐在这里,品著凉透的茶,与邻国君主说著“不要招惹”的话。
    祸事已经发生。
    石皇放下茶盏,目光越过窗欞,望向皇都远处那片被无形屏障笼罩的区域。
    一个天生至尊,已经失去了。
    那个孩子,本应是石国未来的擎天之柱,本应与重瞳者並肩而立,横扫八域。可如今,他的至尊骨在別人体內,他自己流落在外,被一个荒村收养,被一尊恐怖的存在护在羽翼之下。
    石国,与他再无关係。
    而另一个——
    重瞳者石毅,武王府倾尽全力培养的天之骄子,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少年天骄。可他的未来,真的还会与石国紧紧绑在一起吗?
    石皇陷入沉思。
    如果不能成为石国人皇,对重瞳者来说,留在石国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他一直犹豫的问题,也是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的地方。
    没错,他在犹豫。
    对於未来是否让石毅继承自己的人皇之位,他一直持保留態度。
    不是因为石毅天赋不够——恰恰相反,重瞳者的天资,足以让任何人心动。可天赋是一回事,心性是另一回事。这些年,石毅在武王府的所作所为,他虽未亲眼目睹,却也耳闻不少。
    那个孩子,太像武王府的人了。
    太像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他人如草芥的人了。
    若让他坐上人皇之位,石国会变成什么样?
    石皇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
    很多事情,人在做,天在看。
    在石国,他石皇,可以说就是天。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俯瞰眾生,裁决万事。他可以沉默,可以权衡,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沉默不代表不知道,权衡不代表没有立场。
    那个婴孩被挖骨的时候,他在看。
    那对夫妇绝望离去的时候,他在看。
    武王府那些人在后面几年间,逐渐囚禁、软禁为那个孩子说话的人的时候,他也在看。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
    如今,那尊神秘存在来了,一巴掌拍碎了武王府的门,一个字抹去了武王的存在,一道目光扫清了雨王府的痕跡。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品著凉透的茶,说著“不要招惹”的话。
    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坐在这里,继续做这个“天”。
    可他也清楚——
    有些帐,只是还没轮到。
    有些债,只是还没来收。
    终有一天,那个婴孩会长大,会亲自站在武王府门前。
    届时,他这个“天”,又將如何自处?
    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从容,平静,甚至带著几分閒適——就像午后出门散步的人,走累了,如今正不疾不徐地归家。仿佛方才並非在皇都之中镇压一座王府、抹杀一位王者,而只是途中顺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步伐依旧稳健。
    姿態依旧淡然。
    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多扬起一分。
    他就这样走著,一步一步,將整座皇都的惊骇与死寂拋在身后,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天际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隱去,直到那从容的步伐再不可见,皇都之中,那凝固了许久的空气才仿佛终於开始缓缓流动。
    可流动的,不是轻鬆。
    是更多的疑惑。
    如潮水般涌出,淹没每一颗尚在颤抖的心。
    “武王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后怕。
    没有人回答。
    可这个问题,却如同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心头。
    能让那尊存在亲自登门、能让石皇说出“若无那等错事”这种话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
    能让一国之主寧愿坐视王府被镇压、也不愿出手相护的旧事,究竟藏著多少血腥与骯脏?
    而那个人——
    那个轻描淡写间镇压一切的人,他到底是谁?
    他来自何方?
    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为何能让站在八域巔峰的人皇,连面都不敢露,只敢隔著重重宫墙,用呵斥自己族人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表明立场?
    更可怕的是——
    人皇,为何如此忌惮?
    那可是一国之君!是八域最巔峰的存在之一!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天”!
    可那个“天”,在那个人的面前,选择了沉默。
    彻彻底底的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所有的问题,都只能烂在心里,化作无尽的猜测与后怕。
    有人悄悄望向皇宫深处——
    那座威严的宫殿依旧矗立,可在夜色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那不是敬畏。
    那是恐惧。
    连人皇都在恐惧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武王府的方向,那座被无形屏障笼罩的府邸之中,那些<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身影,依旧面如死灰。
    他们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终於明白——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人皇不会。
    任何人不会。
    他们只能永远困在这里,永远活著,永远等待。
    等著那个曾被他们挖去至尊骨的婴孩,终有一日,站在他们面前。
    夜风渐起,吹过皇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府邸。
    吹过那些依旧仰望的人们,吹过那些沉默的宫殿,吹过那座被禁錮的武王府。
    最终,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如同那个人的背影——
    来过,走过,然后消失。
    却让所有人,永远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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