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万仞关剿灭邪修,颇为顺利。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不想那些邪修看似凶悍,实则根基虚浮,斗法经验也远不及他这等从生死间磨礪出来的修士。
    除了耗费些灵力与神识催动裂神针,並未遇到太大阻碍。
    此刻事了,秦陆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閒適。
    他想起当年带著柳逸尘奔波许久,到秦国岐黄谷姜家求医的往事。
    若非姜家那位长老妙手回春,柳逸尘怕是早已身死道消。
    这份恩情,秦陆一直记著。
    “既然此行顺利,並且时间尚足,不如去一趟岐黄谷,拜访姜家。”秦陆心中思量,“当年救命之恩,还未曾正式登门道谢。如今玉瑶在丹城扬名,或可藉此机会,与姜家结个善缘。”
    说做就做。
    秦陆祭出剑光,往秦国方向飞去。
    夏国与秦国接壤,边境多是连绵山脉与深谷。
    秦陆飞了数日,下方地貌逐渐从险峻山岭转为平缓丘陵,灵气也愈发浓郁。
    让他略感诧异的是,沿途遇到的修士突然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后来竟成队出现,或御剑或驾舟,皆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看衣著打扮,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甚至还有几队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弟。
    秦陆按下好奇,又飞了半个时辰,见前方一座矮峰上有处临时歇脚的茶棚,便落下剑光,走入棚中。
    茶棚简陋,摆著七八张木桌,此刻已坐了六七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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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陆寻了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茶。
    邻桌是三名年轻修士,两男一女,皆著浅蓝劲装,袖口绣著流云纹,似是某个小宗门弟子。
    他们正低声交谈,语气兴奋。
    “王师兄,听说那【流霞天瀑】百年才现世一次,这次咱们运气真好,正赶上!”
    “可不是,门中典籍记载,上次天瀑现世还是九十七年前,许多前辈都在那得了机缘。”
    “就是不知道这次会持续多久……”
    秦陆心中一动,待伙计送来茶壶,便顺势问道:“这位小哥,方才听几位道友提起流霞天瀑,不知是何等所在?”
    伙计是个机灵的少年,闻言笑道:“前辈是第一次来这边吧?那流霞天瀑可是咱们这一带最有名的修仙景点!就在北边三百里外的【坠星峡】深处,据说是一条地底灵脉受星辰之力牵引,每隔百年便会喷涌出七彩霞光,化作天瀑垂落,壮观得很!这几天正是天瀑现世的时候,许多修士都赶去观景呢!”
    原来如此。
    秦陆点点头,谢过伙计,自顾饮茶。
    他对此类天地奇观也有些兴趣。
    修行路上,多见识些自然造化,於心境修为亦有裨益。
    反正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歇息片刻,秦陆起身结帐,再度御剑往北。
    越往坠星峡方向,修士越多。
    等到了峡口,只见天空中各色遁光往来如织,地面上更是人头攒动,怕是有上千之眾。
    坠星峡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巨大裂谷,两侧崖壁高逾千丈,寸草不生,岩石呈暗红色,似是某种特殊矿脉。
    谷中瀰漫淡淡雾气,此刻因天瀑现世,雾气被映成七彩,如梦似幻。
    秦陆隨著人流飞入峡谷。
    飞了约莫十余里,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在此处骤然拓宽,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巨大空腔。
    空腔中央,一道宽逾百丈、高不知几千丈的七彩瀑布自穹顶垂落!
    那並非水流,而是纯粹由七彩霞光凝聚而成的光瀑!
    霞光奔涌如天河倒泻,轰鸣声震耳欲聋。
    每一缕光流都蕴含著精纯的天地灵气,在坠落过程中不断分化、交融,折射出万千种瑰丽色泽。
    光瀑撞击在下方深潭中,炸开漫天光雨,又在半空重新凝聚,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更玄妙的是,光瀑中不时有天然符文闪现,明灭不定,似是天地大道在此处留下的烙印。
    秦陆立在半空,望著这壮阔奇景,心中震撼。
    天地造化,果然鬼斧神工。
    这等规模的灵脉喷发,已非寻常自然现象,近乎於道韵显化。
    若能在此处静坐参悟,对筑基修士突破境界大有裨益。
    难怪能吸引如此多修士前来。
    此刻空腔四周崖壁、半空、甚至光瀑边缘,都密密麻麻站满了观景之人。
    有人闭目感悟,有人低声讚嘆,更有人试图接近光瀑,採集那凝若实质的霞光灵气。
    秦陆看了片刻,正欲找个僻静处细细观摩,忽然听见下方传来嘈杂爭吵声。
    他本不欲多事,但神识下意识扫过,却在那人群中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那是个年轻僧人,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左腿似乎有些不自然,行动间略显僵硬。
    他低著头,双手合十,正被七八个同样僧人打扮的修士围在中间,指指点点,言辞激烈。
    秦陆目光一凝。
    明心?!
    他仔细看去,那年轻僧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带著几分沧桑的面容。
    正是当年在汉国並肩作战过的明心!
    秦陆记得,明心是夏国金刚寺弟子,因寺內大比时失手重伤同门师兄,致其经脉尽碎,被戒律院打断左腿、废去部分修为,逐出山门。
    后来漂泊到汉国,与他和萧珩结识。
    那时明心身负佛门功法,杀气却凝练异常,还安了一条机关腿。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秦陆眉头微皱,按下剑光,悄然落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凝神看去。
    围住明心的那群僧人,皆身著黄褐色僧衣,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壮硕和尚,方面大耳,眉宇间带著戾气,修为约在筑基中期。
    其余几人多是炼气后期。
    壮硕和尚冷笑道:“明心,你还有脸回来?当年你废了明慧师兄,如今明慧师兄还在后山躺著,终身瘫痪!你这条瘸腿,还是打断得太轻了!”
    明心低著头,声音平静:“明空师兄,当年之事我已知错。此次回来,只为送师父最后一程,並无他意。”
    “送师父?”明空嗤笑,“戒嗔师伯就是被你气死的!若不是你犯下大错,师伯怎会鬱结於心,早早圆寂?你还有脸来送?”
    周围几个僧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若不是你,戒嗔师伯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逐出山门时方丈说过,永世不得再入金刚寺地界!你违抗法旨,该当何罪?”
    “跟他废话什么?拿下,押回寺中交由戒律院发落!”
    明心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復平静:“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圆寂,我必来送行。送完即走,不会踏入寺门半步。”
    “由不得你!”明空踏前一步,厉声道,“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今日我便替明慧师兄,替戒嗔师伯,好好教训你这叛徒!”
    说罢,他右手一翻,一根鑌铁禪杖已握在手中,杖头金环叮噹作响。
    其余僧人也纷纷取出戒刀、禪棍,將明心团团围住。
    周围观景的修士见有热闹可看,纷纷聚拢过来,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劝阻。
    修真界弱肉强食,这等门派內部恩怨,外人更不愿插手。
    明心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双手依旧合十,眼帘微垂,仿佛没看见那即將临身的攻击。
    秦陆眉头皱得更紧。
    他能感应到,明心此刻的气息,已达筑基后期!
    而且那股凝练杀气犹在,若他出手,这几个僧人绝非对手。
    但他却选择不还手。
    秦陆想起明心当年的话:“佛门戒杀,我虽被逐,终究是金刚寺弟子。同门相残,有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这是他的心结。
    “动手!”明空大喝一声,禪杖当头砸下!
    其余僧人也同时出手,戒刀斩腰,禪棍扫腿,招式狠辣,竟是毫不留情!
    明心闭上眼。
    禪杖带起恶风,已至头顶三尺。
    戒刀寒光,已近腰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青色剑罡自侧方横斩而至!
    “鐺——!”
    金铁交鸣炸响!
    明空的禪杖被剑罡震得高高盪起,连退三步才站稳。
    其余僧人的戒刀禪棍也被一股无形气墙弹开,踉蹌后退。
    眾人皆惊,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青衫修士缓步走来,正是秦陆。
    “阁下何人?为何插手我金刚寺內务?”明空又惊又怒,盯著秦陆喝道。
    秦陆走到明心身侧,看了他一眼,这才转向明空,淡淡道:“路见不平。”
    明空脸色一沉:“此乃我金刚寺叛徒,阁下莫要自误!”
    “叛徒?”秦陆摇头,“我只见你们七八人围攻一人,且招招致命。佛门弟子,便是这般行事?”
    明空噎住,隨即恼羞成怒:“你懂什么!此獠当年残害同门,罪大恶极!我等拿他回寺受审,天经地义!”
    秦陆不再与他爭辩,转身对明心道:“还能走吗?”
    明心睁开眼,看著秦陆,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缓缓点头。
    “那便走吧。”秦陆转身,朝谷外走去。
    明心沉默片刻,迈步跟上。
    “站住!”明空厉喝,禪杖再次举起,“想走?没那么容易!结阵!”
    七八名僧人迅速散开,各据方位,隱隱结成某种合击阵法。
    禪杖、戒刀、禪棍同时亮起佛光,气机勾连,威势陡增。
    秦陆脚步不停,只反手一挥袖袍。
    磅礴灵力如潮涌出,化作一道无形气墙,轰然推向结阵僧人。
    “砰砰砰砰——!”
    气墙所过之处,僧人如撞山岳,阵法瞬间溃散,一个个倒飞出去,摔倒在地,根本爬不起来。
    明空脸色煞白。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青衫修士修为深不可测,绝非他们能敌。
    秦陆看也不看他们,与明心並肩走出人群,御剑而起,化作两道遁光掠出坠星峡。
    飞出百余里,寻了处僻静山林落下。
    林间有溪,水声潺潺。
    秦陆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这才转身看向明心。
    明心立在数丈外,沉默不语。
    数年不见,他容貌变化不大,只是眉宇间那股疲惫与沧桑更深了。
    左腿那条机关腿在僧袍下若隱若现,行走时发出轻微机括声。
    “秦道友,多年不见了。”明心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秦陆走到一块青石坐下,“方才那些人,是你同门?”
    明心点头,神色黯然:“是,为首的明空,是明慧师兄的胞弟。当年我失手重伤明慧师兄,他一直怀恨在心。”
    秦陆沉吟道:“你师父……圆寂了?”
    明心眼中泛起痛色:“半月前走的,我收到消息,便赶回来,想送他最后一程。不敢入寺,只在山门外远远磕了三个头。本想悄悄离开,不想在坠星峡被明空他们撞见……”
    他顿了顿,低声道:“多谢秦道友出手相助。”
    秦陆摆手:“举手之劳。只是你为何不还手?以你如今修为,对付他们不难。”
    明心苦笑:“我是戴罪之身,怎能再对同门出手?当年一错,已让我悔恨终生。若再动手,与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区別?”
    秦陆默然。
    他能理解明心的心境。
    佛门戒律深重,明心虽被逐出,心中那份枷锁却从未卸下。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秦陆问。
    明心摇头,眼中一片迷茫:“不知道,师父走了,这世间再无牵掛。或许……继续漂泊吧。”
    他看向秦陆,忽然反问:“秦道友此来夏国,所为何事?”
    “原本是来剿灭一伙邪修,事已办完,正打算去秦国岐黄谷拜访姜家。”秦陆如实道。
    “姜家?”明心想了想,“可是以医道传承闻名的那个姜家?”
    “正是,当年我一位后辈身中剧毒,幸得姜家一位长老救治,欠下人情。如今路过,想去道谢。”
    明心沉默片刻,忽然道:“秦道友……我可否与你同行?”
    秦陆一怔。
    明心低声道:“我如今无处可去,跟著道友,或许还能做些事,赎些罪孽。且秦国我也曾去过几次,对路途还算熟悉。”
    秦陆看著明心眼中的恳切,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此去秦国路途不近,有个伴也好。”
    明心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双手合十:“多谢秦道友。”
    “不必客气。”秦陆起身,“走吧,天色不早,先找处地方歇息,明日再动身。”
    二人御剑而起,朝东飞去。
    暮色渐合,远山如黛。
    流霞天瀑的七彩光华已消失在身后,前方是通往秦国的漫漫长路。
    秦陆望著天际最后一抹余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预感——
    此行秦国,或许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