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山后山,崖壁陡峭。
    陆渊立於一处天然石台边缘,手持一桿丈许长的玄铁阵旗。
    旗面暗青色,以银丝绣著繁复云纹,此刻无风自动,隱隱与周遭灵气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炼气圆满的灵力缓缓注入旗杆。
    阵旗亮起微光。
    身旁秦图阵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张泛黄阵图。他指尖点向图中某处节点:“陆师兄,东北向,离位三丈七尺,深埋二尺一寸,误差不可过半寸。”
    “明白。”
    陆渊应声,身形轻掠,精准落於秦图阵所指方位。
    他並指如剑,朝地面虚划几下,土石无声分开,露出下方泛著灵光的岩层。
    隨即將阵旗稳稳插入,双手结印,打出三道稳固法诀。
    阵旗嗡鸣一声,彻底融入地脉。
    石台上流转的灵气似乎凝实了一分。
    秦图阵在阵图上勾画一笔,鬆了口气:“成了,这是第七十二面主阵旗。按玉璇姑姑推算,再布九面,这东北区的阵基便算完成了。”
    陆渊走回石台,擦了把额角薄汗:“这护山大阵果然非同一般,单是埋设阵旗,对灵力掌控要求就如此苛刻。”
    “自然。”秦图阵收起阵图,笑道,“这可是老祖亲赴吴越边境带回来的阵盘核心,据说是地阶中品的【九霄凌云阵】,全力激发时,足以短暂抵挡金丹中期修士攻击。严客卿与玉璇姑姑钻研了小半年,最近两个月才敢动手布置。”
    陆渊眼中露出嚮往之色:“地阶中品……难怪。光是这些阵旗用料,怕就价值不菲。”
    “何止。”秦图阵压低声音,“我听姑姑提过一嘴,光是为了炼製这三百六十面阵旗,家族就耗费了近十万灵石採购灵材,这还不算阵盘本身和其余辅材。老祖这次,是真下了血本。”
    二人说话间,走到石台边缘一处平整处坐下,取出水囊饮了几口。
    山风拂过,带著初冬微寒。
    秦图阵望著远处其余几处布阵点,忽然道:“陆师兄,你炼气圆满也有些时日了,打算何时衝击筑基?”
    陆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腰间剑柄,沉吟道:“再稳固两三月吧,周曦筑基时,我观她灵力圆融无瑕,显然是水到渠成。我还差些火候,不想仓促行事。”
    “也是。”秦图阵点头,“筑基关乎道基,急不得。我大哥前些日子还念叨,说他也要准备筑基,现在正在攒贡献点兑换筑基丹呢!”
    提到秦图仙,陆渊笑道:“说起来,图仙快要当父亲了吧?”
    秦图阵脸上泛起笑意:“对,前几日听雨晴嫂子说,胎象很稳,估摸就在下月底。嘿嘿,大哥最近心里可可美著呢。前几天还偷偷跑去丹阁,向玉瑶姑姑討教安胎丹的用法,被姑姑笑话了一通。”
    两人都笑了起来。
    陆渊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我刚上山时,图仙才八岁,如今都要有孩子了。”
    “你不也一样?”秦图阵揶揄,“当年临川城说书人的儿子,如今是慈云山外姓弟子第一人,炼气圆满,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什么第一人,不过是侥倖勤勉些。新入门的师弟师妹里,有几个天赋极佳,像杨问那小子,入门两年就炼气六层了,后生可畏啊。”
    “杨问確实不错,还有孟言之,灵根虽弱,但心性坚韧,上次断魂岭那事……不提也罢。总之这一批弟子,比我们那会儿都强。”
    “说到新弟子,”陆渊想起一事,“流沙城那个擂台赛,听说家里准备派人参加?”
    “对,下月初五,那沙老发了帖子,邀请我们秦家参加,陆师兄到时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陆渊挑了挑眉:“若是可以,我肯定没问题。”
    二人閒聊著山中琐事。
    陆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山那头金猊,近来如何?我都还没去看过呢。”
    “好著呢。”秦图阵道,“老祖让它住在后山岩洞,平日自行活动,偶尔会来灵兽园转转。起初大家还有些怕,现在习惯了,偶尔还会带些鲜肉去餵它。只是它性子太傲,除了老祖,谁都不太搭理。”
    陆渊点头:“毕竟是二阶顶级灵兽,有些傲气正常。有它坐镇,山门安全许多。”
    “这倒是。”秦图阵望向山间,“说来也怪,自从老祖带回金猊,山中灵气似乎又浓郁了些。我前日去灵田,发现青芽粟长势比往年旺了三成。”
    “或许是灵兽吞吐灵气,反哺地脉,也可能是护山大阵开始布置,引动了山中灵机。总之是好事。”
    两人又聊了片刻,將最后九面辅旗埋设完毕。
    秦图阵检查阵图,满意道:“东北区阵基全部完成,只等与其他区域连通了。”
    陆渊也鬆了口气,连续数日布阵,心神消耗不小。
    正此时,远处天边传来破空声。
    一道青色遁光落下,显出秦玉璇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裙,髮髻简单綰起,眉宇间带著几分倦色,显然是连日操劳布阵所致。
    陆渊与秦图阵连忙起身行礼:“玉璇长老。”
    秦玉璇摆手:“不必多礼,这一片阵旗布得如何?”
    秦图阵递上阵图:“回姑姑,东北区七十二面主阵旗、九面辅旗已全部埋设完毕,阵基已成。”
    秦玉璇接过阵图细看片刻,微微頷首:“做得不错,方位、深度皆合要求。辛苦你们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不过方才清点库房,布阵所需的【云纹精铁】和【戍土石】不够了。按计划,这批材料昨日就该从白石城运到,但至今未见踪影。”
    陆渊一怔:“白石城?不是万川长老负责採买运送吗?还能出错?”
    秦玉璇点头道:“確实,万川办事向来稳妥,此次延误,恐有变故。陆渊,你即刻去白石城一趟,查看情况。若是路上耽搁便罢,若有其他缘由,速速回报。”
    陆渊肃然抱拳:“弟子领命。”
    秦玉璇又交代几句细节,便驾起遁光,赶往另一处布阵点。
    秦图阵看向陆渊:“陆师兄,此去小心,最近边境不太平,流寇邪修时有出没。”
    “放心。”陆渊拍了拍腰间剑鞘,“我虽未筑基,但寻常炼气修士还奈何不了我。”
    他不再多言,祭出飞剑。
    那是一柄通体湛青的三尺长剑,名唤【流风】,是他踏入炼气后期时,以家族贡献点换来的上品灵宝。
    陆渊纵身跃上剑身,灵力催动。
    流风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载著他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划破天际。
    高空罡风凛冽。
    陆渊將护体灵光撑开,破风前行。
    他御剑已有多年,技艺纯熟,此刻心念与飞剑相通,速度虽不及筑基修士全力飞行,却也远超寻常炼气修士。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下方出现熟悉景色。
    临川城。
    陆渊心中微动,稍稍降低高度。
    城池轮廓渐清,青灰色城墙,纵横街巷,人流如织。
    城西那片老街区,许多房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目光落在城东一处大宅院上。
    那是陆家如今宅邸。
    当年他父亲只是个在酒楼说书混饭吃的穷书生,他也不过是个懵懂少年。
    自他被检测出灵根,一切便不同了。
    陆家因他而兴,如今已是临川城三大家族之一,宅院占地十余亩,亭台楼阁,气派不凡。
    “既然路过,下去看看。”
    陆渊心念一转,压下剑光,落在陆家大宅门前。
    守门家丁原本昏昏欲睡,忽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嚇得一个激灵。
    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瞪大眼睛,扯著嗓子朝院內大喊:
    “渊哥儿回来啦!是渊哥儿!”
    喊声惊动宅院。
    很快,脚步声杂乱响起,十余人涌出大门。
    为首是个身穿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蓄著短须,正是陆渊父亲,陆家家主陆文远。
    “渊儿!”
    陆文远又惊又喜,快步上前。
    陆渊收起飞剑,躬身行礼:“父亲。”
    陆文远扶住他,上下打量,眼眶微红:“好,好,又长结实了,怎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道看看。”陆渊笑道。
    陆文远拉著儿子往院內走,“你娘前几日还念叨你,快进去让她瞧瞧。”
    宅內僕从簇拥,人人脸上带著兴奋与恭敬。
    陆渊如今是陆家最大的依仗,慈云山秦氏外姓弟子中的翘楚,地位超然。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
    陆母早已闻讯赶来,见儿子无恙,又是抹泪又是笑,拉著问长问短。
    陆渊耐心应答,心中暖意融融。
    在山上修行久了,偶尔回到这凡俗家中,感受亲情温暖,別有一番滋味。
    敘了半晌家常,陆渊想起正事,问道:“父亲,最近家里一切太平吧?”
    陆文远笑容微敛,迟疑片刻,低声道:“说起来,家里確实有一事……”
    陆渊问道:“何事?”
    “前些日子,陆达在街上与林家铺子的管事起了衝突,失手打伤了人。林家那边不依不饶,將人抓了去,关了七八日,至今没放。”
    陆渊眉头一皱:“陆达?三叔家那个?因何衝突?”
    “是那小子,今年十六,性子急了些。”陆文远嘆道,“衝突起因是林家铺子强买他看中的一株药材,言语不合动了手。那管事断了三根肋骨,林家咬住不放,说按律法办。我们託了几次人,对方都不鬆口。”
    陆渊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一趟林家。”
    陆渊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一趟林家。”
    陆文远连忙拉住他:“渊儿,莫要衝动。林家……背后有人。”
    “父亲放心,我有分寸。”陆渊拍拍父亲手背,“只是去问问情况。”
    他不再多言,走出厅堂,驾起剑光,直奔城西林家。
    林家宅院比陆家更大,门庭气派。
    陆渊按下剑光,落在门前。
    守门护卫见他御剑而来,知是修士,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
    不多时,一名锦衣青年快步走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与林风有五六分相似,正是林风胞弟林明。
    林明虽是凡人,但也在慈云山住了许久,自然是认得陆渊,连忙拱手,脸上堆起恭敬笑容:
    “陆仙师驾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陆渊向內走去。
    二人在客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茶。
    林明小心翼翼问道:“陆仙师此来,可是有事?”
    陆渊开门见山:“为我族弟陆达之事。”
    林明笑容一僵,隨即恢復自然:“原来是这事。陆仙师,令弟伤了我铺子管事,伤势不轻。按城中规矩,伤人者需拘押受审,在下也是依法办事。”
    “事情缘由我已知晓。”陆渊平静道,“双方皆有错。陆达年轻气盛,下手失了分寸,该罚。但关了七八日,也该够了。林家主可否行个方便?”
    林明犹豫片刻,隨即笑道:“陆仙师开口,这个方便自然要给,我这就让人把令弟带出来。”
    他唤来管家吩咐几句。
    半盏茶后,陆达被两名护卫带出。
    少年脸上带著淤青,精神萎靡,见到陆渊,眼中一亮:
    “渊哥!”
    陆渊看他无恙,心下稍安,对林明拱手:“多谢林家主,药费赔偿,陆家稍后送到。”
    “些许小事,不必掛心。”林明摆手,顿了顿,似无意道,“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兄长林风传讯回来,说他修为又有精进。还特意嘱咐我,家中事务若有难处,可报他名號。”
    陆渊目光微动。
    这是点他呢。
    林风是山中执事,修为与他相当。
    林明此刻提起,无非是暗示林家背后也有强者靠山。
    陆渊面色不变:“林风师兄天资卓越,精进是理所当然,待他回山,我再与他敘旧。”
    他起身,对林明道:“今日叨扰,告辞。”
    林明连忙相送:“陆仙师慢走,代我向秦老祖问好。”
    走出林家,陆达低著头,小声道:“渊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麻烦,以后做事前多想想。”陆渊语气严肃,“今日若非我出面,林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记住,一定要守好律法规矩!若太过分,我也帮不上你!”
    “我记住了。”陆达连连点头。
    陆渊將他送回陆家,又叮嘱父亲陆文远几句,便不再耽搁。
    临川城只是顺路,白石城才是正事。
    他祭起飞剑,冲天而起。
    高空之上,他回望渐远的临川城。
    当年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踏上修真路。
    如今回来,已能凭一句话让林家放人。
    林明最后那番话,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布阵材料延误之事更为紧要。
    流风剑加速,化作青色流光,朝著白石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