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殿下……还好……你……”
    在最后的记忆片段消散之后,那些不受控的、如同极端清晰的白日梦般的记忆画面终於从费什的眼前完全消失了。隨著意识重新变得清醒,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位於“秘境”地下深处的通讯中心之內,而安洁焦虑的脸,就贴在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夫君殿下?您醒了吗?”
    “我……咳咳咳……我没事儿……至少感觉上没事儿,”费什摸了摸自己的手脚,又活动了一下肢体的主要关节,发现自己的主要零部件一点没少,“但具体怎么样就……”
    “除了刚才昏迷摔倒时的极为轻微的挫伤之外,你的身体完全没有受伤,这一点我已经通过辅助医疗系统確认过了。”凰炎说道,“另外,你的脑功能也没有问题……只不过,刚才你的脑部活动非常混乱,我过去从未见过同样的案例。你……看到了什么吗?”
    “呃……说来话长,”费什嘀咕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期间三分之二时间处於非常特殊的浅度睡眠状態,三分之一的时间则深度昏迷——不过,由於你的情况特殊,我不敢贸然唤醒你,”凰炎说道,“安洁可是担心坏了。”
    “啊啊……真是抱歉,”费什满怀歉意地看著安洁,“让你担心我这么久。”
    “没关係,夫君大人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安洁微笑著说道,“只要有您在,林登希尔德-珐云家族的未来就没有问题。”
    “唔……但是,那个『冢宰』怎么样了?”费什问道。
    “它……已经死了。”凰炎报告道,“就在你启动通讯系统,並看到来自它的影像之后——根据生理监测信息,那傢伙所寄生的人类个体,以及位於个体內部的『太岁』寄生体,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反应。”
    “死了?怎么死的?”
    “没有任何原因,仅仅在你失去意识后不到十分钟,它就突然自然死亡。非要说的话,这只能描述为『生命活动突然中止』,就像被人关上了开关一样,”凰炎的语气中也满是困惑,显然,就算是她,也压根无法理解发生的事,“恕我直言,但这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而为的自杀。”
    正如凰炎所说,在此时的屏幕上,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再动弹了。他惨白的身体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仍然保持著抱著双膝的姿势,但那双瘮人的红色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往好处想,这样的话,危机就自然结束了哦。”安洁看了一眼屏幕,甜甜地笑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处理掉『冢宰』,阻止『太岁』感染失控。既然它这么贴心地为我们著想,就这样选择了自我了断,那我们对它也就只有感谢了。”
    “不,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费什摇了摇头,“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夫君大人,您难道……刚刚看到了什么吗?”
    “没错,我……在与那傢伙的意识接触的瞬间,突然发现了一些……呃,怎么说呢?应该算是记忆吧,”费什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设法平息自己的情绪,“我……看到了过去。一千年前旧文明纪元末期的事情。”
    “一千年前?”凰炎问道,“你確定这不是你的梦境或者幻象。”
    “我倒希望是,”费什说道,“你能替我查一查,第十五远征舰队参谋辛格尔顿这个人的信息吗?”
    “能,我的资料库里有这一条目,”凰炎立即答道,“辛格尔顿上校,人造人参谋,是远征舰队军事参谋项目的第一批標准產品——顺带一提,这一项目进一步演化后的结果之一就是我。此人参与了大名鼎鼎的修罗星战役,而地球上的『太岁』样本,最早也是由战役结束后的远征军带回的。”
    “能告诉我更多关於修罗星战役的信息吗?”
    “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旧文明纪元的人类第一次面对了对人类具有敌意的外星智慧生物,並与之展开了战爭。最终调查发现,这些生物均被『太岁』寄生体所控制。虽然在战爭中,通过俘虏『冢宰』,敌军的抵抗被抑制,但修罗星隨后被判定为『不適合人类生活』,因此占领行动半途而废。在摧毁敌军主要军事资產后,远征舰队隨即撤出。”
    “然后……”
    “之后的事各位已经知道了:作为最高控制者的『冢宰』被囚禁研究,剥离上级控制权后的『太岁』样本则被旧文明纪元末期那些疯狂享乐、毫无责任心的地球居民当成玩乐用具,投入死亡角斗场等『娱乐设施』中使用——我们在终北之地发现的就是其中的一批。在旧文明纪元崩溃的混乱中,还有一小部分『太岁』在完全失去控制后逃脱、野化,变成了在森林里偶然可以见到的寄生生物。”
    “然后,我的『勇者』祖先把『冢宰』移到了这下面,並通过烧化地表的方式彻底封印了这座设施……”安洁的话刚说到一半,就突然回过了味来,“等等,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而不是直接杀掉『冢宰』?”
    “这就是我感觉不对劲的原因了。”费什抖了抖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过去的『勇者』显然是基於某些原因才故意留著这傢伙不杀的,而『冢宰』恐怕也是基於某些理由,才活到了现在。而它在通讯接通后突然『寿终正寢』,大概並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费什先生,您怎么可能知道辛格尔顿参谋?还拥有他的记忆?按理说,这根本就不可能。”
    “我也不清楚,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当时看到了他在修罗星指挥作战,以及发现『太岁』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费什儘可能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自己在记忆中的所见所闻,“我不知道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但我猜,它们多半都是真的。”
    “很有可能。”凰炎沉默了一小会儿,接著说道,“真可惜,我在旧文明纪元最后阶段的存储资料有很大一部分已经丟失,否则也许能够推断出你获得这些记忆的原因。不过,无论如何,既然『冢宰』已经死了,继续留在这里毫无意义,我们最好先离开这下面,再从长计议。”
    “等等,之前试图攻进来的那些帝国军呢?”费什问道。
    “他们的情况也很奇怪。”安洁说道,“在我们接通通讯、你突然失去意识之后,通讯中心的系统立即自动对外部开始了某种內容无法解读的加密广播,而且根本就关不掉——最后,根据凰炎的建议,我不得不物理破坏掉了设备,才让广播停止。”她指了指一旁的两处被等离子束烧化了一大半的控制台,嘆了口气。
    “然后呢?”
    “那些围在通讯中心外的帝国军士兵,在加密广播开始之后就突然撤退了。接著,他们就全都没了动静。我倒是很想出去看个究竟,但又不敢拋下失去意识的夫君大人您……”
    “喵的,现在我有一种非常非常糟糕的预感……”费什说道,“做好战斗准备,我们要出去了。”
    为了安全起见,费什甚至没有直接走出通讯中心的大门,而是让安洁释放了一枚迷你巡飞弹,首先飞出去探路。这些巡飞弹小小的光学传感器虽然观测能力有限,但在六百米內,可以將观察到的实时影像发回“金汤”、然后由智能战甲之间的战术信息网共享。
    隨著凰炎將实时图像传送到头盔显示器上,费什看到了走廊內的景象:除了被击杀的生化刺客“该隱”双子之外,之前那些帝国禁卫军士兵为了攻入通讯中心,也曾遭受了不少的伤亡。直到现在,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仍然留在原地。走廊中到处都是血跡和灼痕。
    “怪了。”费什小声说道。
    “是的,夫君殿下,您注意到了?”
    “没错,对於任何正常的军队而言,除非无法打扫战场,否则己方死者应该被带走才对。尤其是我们並没有追击,运走死者根本不是问题。”费什说道。
    “也许是他们又遇到了紧急状况,不得不优先去应对?比如说,设施內又有某种自动化防御设施被激活了之类的?”安洁想出了一种解释。
    “不是很可能,至少我一直没有侦测到显著的震动信號。这意味著,这下面似乎並没有人在大打出手,”凰炎说道,“另外,你们注意到了吗?这里其实有拖曳的痕跡。”
    “是的。”经过凰炎这么一提醒,安洁才发现,在走廊地板上,確实有一些像是拖动沾血的重物所留下的血跡。只不过,这些血跡附近还留著许多抓痕和掌印,似乎被拖走的人不但活著,而且还很不情愿。
    “他们把伤者带走了,却没有管死者,”费什总结道,“在情况非常紧急的战斗中,有可能会有人这么做,但刚才的状况並不符合。”
    “而且伤者在激烈挣扎——虽然一些重伤员会本能地这么做,但我不认为这是正常现象。”安洁本能地將蓬鬆的“狐萝卜”夹在了双腿之间,这是她感到极度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真是奇怪……”
    小小的巡飞弹继续靠著电池內有限的电能储量朝前飞行著,最终,它离开了近百米的长廊末端,循著血跡进入了一处地下大厅。在早些时候,这里曾是帝国禁卫军的一处临时营房所在地,到处都堆放著负责在下方执行巡逻任务的人员使用的装备、补给品和日用品。但现在,这里却多出了一些看上去很……不妙的东西。
    那是一些一个人大小的、表面上覆盖著一层像是蜂蜡般的黏稠物质的东西,看上去很像是自然界中昆虫的卵或者茧。其中一些甚至还在缓慢地蠕动著。一些细长的管子从它们的边缘伸出,有规律地一张一缩,呼吸著气体。
    “这……究竟是个啥啊?”费什完全看傻了。
    “某种生物结构……吧?我的资料库里也没有类似的內容。”凰炎说道,“但至少,在这外面似乎没有发现敌方武装人员的踪跡,我想要出去应该是没问题的。”
    “我同意现在离开,”安洁说道。与此同时,头盔显示器上的影像突然迅速变得模糊、黯淡,並在几秒钟后消失了——那枚小型巡飞弹的內置电池的电能只能支撑这么久,“继续留在这下面,也做不了什么事情——毕竟,这儿的通讯设备刚才已经被我出于谨慎而主动破坏掉了。”
    “好吧。”费什点了点头,走出了通讯中心的大门。不知为何,一句似乎是来自辛格尔顿记忆的话语,突然从他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这,只是终场的序曲。”
    “您刚才说什么,夫君大人?”安洁问道。
    “啊啊啊,那个……没什么。”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將这话说出来的费什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我是说,我预感到有大事情要发生了。”
    正如巡飞弹的传感器侦测到的那样,此时此刻,在连接通讯中心的走廊之外,已经堆了数十个巨大的“蛋”——虽然从构成它们外壳的材质来看,或许称之为“茧”更加合適一些。在两人接近时,一些“茧”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开始轻轻地蠕动挣扎起来,在半透明的茧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离开。
    “离它们远一点。”费什低声说了一句,同时开启了凰炎的照明系统。一道充满穿透力的光束迅速穿透了茧的外层,照亮了其中正在轻微颤抖著的存在——那是一个类似於人,但又存在著微妙的不同的影子。
    “唔,这看起来倒真有点让人回忆起了《星x爭霸》里的那谁谁啊。”凰炎嘀咕了一句。
    “欸,你说谁?”
    “呃呃,没什么,一些旧文明纪元时代的古老记忆罢了。”凰炎答道,“威胁程度评估:暂时不明。但是个人建议,立即开火併消灭目標。”
    “那个……威胁程度既然还不明,为什么要消灭呢?”安洁虽然激活了离子肩炮和手中的单分子刃、摆出了战斗姿態,但还是有点困惑地问道。
    “因为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