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也知道这番薯?”
    “这番薯是二十年前才从闽地流传过来温州府的,亦菜亦粮,无需精耕就能產出,比起稻米好种活些,我们都叫它闽薯。”
    “就是种它比较费地力,山田的黄土贫瘠,种一茬后田土得歇一年才能再种其它作物。”孙露在旁介绍了起来。
    温州府与福建闽东相连,几乎年年都有颱风经过,南宋乾道二年间更是发生过一次非常严重的『海溢』。
    根据《宋史》记载『乾道二年八月丁亥,温州大风、海溢,漂民庐、盐场、龙朔寺,覆舟溺死二万余人』。
    那场海啸最高水位线根据后来考据宋朝遗留的石刻,最高处涨到了65米,几乎淹没了整个温州府,民间传言『乾道二年,水满炎亭坳,江南只留十八家』。
    南宋朝廷为了救灾填补人口,便开始大量迁闽人入温州补籍。
    像是文成的山区,苍南平阳的海岛上,甚至有不少宗族说的不是温州话而是闽南语。
    可以说现代温州人骨子里的那点精明和全球做生意的基因,90%都是来自福建闽地的传承。
    两地风俗相近,又有血缘亲属,像番薯这种能活命解饥荒的救命粮种,在民间传播普及自然不会太慢。
    不过正如孙露所说,温州地区的耕地土质非常贫瘠,以黄红酸性土壤居多。
    山地能种的作物种类非常有限,除了杨梅、枇杷之外,就连橘子柑子移栽到温州的土壤结果后都会发苦发涩。
    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就是形容的这种情况。
    “番邦进贡的薯物所以叫番薯。”
    “闽地传来的薯物,就叫它闽薯。”
    “原来如此!”
    朱时廷接过孙露手中所谓的闽薯仔细端详了一下,记忆回到了自己童年时候。
    他的爷爷奶奶一直住在前阳镇附近的农村老宅,农忙的时候老两口除了种稻穀,还会去开垦的山田里种些红薯、西瓜、菜瓜之类的作物。
    每到秋收时,地里收穫的红薯多到吃不完,不是拿来刨丝卖给养猪场当饲料,就是蒸煮过后切成片状晾晒成甜糯的番薯干给儿孙们当零食吃。
    不过在他印象里,爷爷种的红皮番薯能长到成年男性两个拳头那么大,比起他现在手里的闽薯个头要大出一倍不止。
    而且掰开一看,这闽薯的肉质发白,渣多水少,淀粉含量明显赶不上他爷爷种的红薯。
    显然是现代时空的红薯品种经过无数代的改良,再加上种植技术提升,化肥和农药的普及,才有了如此大的差距。
    “孙姑娘,这番……闽薯,在温州府这边种的人多吗?”朱时廷问道。
    孙露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抹著眼泪答道:“这闽薯刚传过来时,温州府家家户户都有人种,活人无数。崇禎皇帝登基后,朝廷发了禁令江南不允许私种此薯,说是会毁了江山社稷,影响粮税,良田只允许种稻穀,查封了许多薯田。”
    “我爹就是因为这一纸禁令收缴不上粮税,最后被逼得抄家,举族逃难进山里落草为寇。”
    “即便温州府民间还有人种这闽薯,也多是像我们孙家这般在山里偷偷地种。”
    朱时廷听完这前因后果脸上先是露出了几分愕然,隨后又摇头轻嘆了一声。
    民间明明有活命、解饥荒的粮种作物,但是官府却只认死理,盯著亩產不高的稻米粮税不放,连出昏庸牌,硬生生將番薯这种救国救民的粮种挡在了门外。
    “过去常听人说明末经歷了那个什么小冰河期,粮食大范围减產,老百姓吃不起饭,只能起义造反。如果能早点普及土豆和红薯,或许明朝也不会亡得那么快。”
    “这么看来,一个封建王朝的灭亡,不是单靠一两种高產的农作物就能力挽狂澜的。”
    朱时廷心中琢磨,看著手里的明代番薯陷入了片刻的沉思当中。
    孙露见他一言不发,这会儿有些紧张地杵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盯起了正在摆弄的纤细指头。
    她有点担心自己先前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这位神仙老爷。
    ……
    沉默了片刻功夫,朱时廷將手中的闽薯丟回了那个简陋的木桶中。
    打著手电筒,照了照这破败的集云寨子,他慢慢走到了那处篝火堆旁找了个大石头坐下。
    孙露见神仙老爷正在想事,便將白天收集起的那些精美的米袋子搬到了朱时廷跟前,说道:“上仙,这些袋子是天上之物,小女子怕毁坏了它们耽误上仙回去交差,就让族人们取了仙米后小心收藏,十二只袋子都在这里。”
    朱时廷见对方把这些废品站都不收的袋子当宝贝,心中觉得有些滑稽,便夸了对方一句:“孙姑娘,你有心了。”
    不过看著那些整齐摺叠好的大米包装袋,朱时廷突然想起自己仓库里还有上百包未拆封的五常大米。
    於是他眼珠子一转,开口吩咐道:“孙姑娘,白天你说这集云山附近还有四个寨子?能否联繫上他们,让他们派寨子首领过来,明天正午的时候我想带些大米过来和他们谈笔生意。”
    “啊?”
    “谈生意?”
    孙露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白天这位给天庭送货的神仙老爷,愿意將那12袋仙米赐给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经过她的脑补是因为包仙米的仙袋破了,仙米不小心撒进了山野草丛间。
    那百十来斤沾染了凡尘泥土气的仙米,在她看来肯定是无法再拿回天庭去交差的。
    因此这位神仙老爷才索取了她的那支玉簪子当好处,给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將行了贿赂才矇混过了关。
    没曾想,对方居然还想偷天上的仙米下凡来私卖牟利!
    难不成她幻想中神仙住的天庭,也如凡间世俗这般市侩不成?
    一时间,孙露感觉自己对话本小说里描述的天庭美好景象的幻想,生出了一道难以言喻的裂痕。
    见这孙家妹子突然呆愣住了,朱时廷就冲她挥了挥手,招呼她回过了神:“孙姑娘,这笔生意无论谈不谈得成,我都会赠予你们集云寨五十包大米供你们度过缺粮的难关。”
    一听到又有五十包仙米可以拿,白天里刚尝过由现代工艺精耕细作培育出来的五常大米滋味,这位孙家小姐瞬间就收起了各种复杂心思。
    只见她两眼被篝火映照著放光,小脑袋点的跟啄木鸟一样,咽了咽口水答应道:“好……好的上仙!我们孙家和其余四寨平日里多有走动联繫,明日天亮我就派几个腿脚利索的族人去传话,保证不耽误上仙您的大事。”
    朱时廷一看这姑娘挺上道,冲对方微微一笑:“孺子可教。”
    接著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篝火堆旁。
    留下这位孙姑娘盯著那块留有余温的大石头小声嘀咕:“仙家坐过的石头,是不是应该搬到屋里供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