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唐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哥……你说什么?”
    刘备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说,这十万贯,不能分。”
    “为什么?!”
    阮小五第一个叫了起来:“我们拼死拼活,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图个什么?不图分钱,难道图个好玩吗?”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不为钱,为什么?
    刘备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我问你们,取了这十万贯,分了,然后呢?”
    吴用微微一笑,端起酒碗,浅酌一口。
    又是那个问题。
    刘唐挠了挠头。
    “然后……然后就买田置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一辈子啊!”
    “快活一辈子?”
    刘备看著他:“你以为官府是吃乾饭的?丟了十万贯生辰纲,梁中书和蔡京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整个山东,乃至整个河北,都会贴满我们的通缉令。官军会像疯狗一样四处搜捕。你躲到哪里去买田置地?”
    刘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备又看向阮氏兄弟。
    “你们呢?拿著钱,回石碣村?从此以后,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以为是官差上门?这样的日子,你们想过吗?”
    三兄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刘备最后看向公孙胜。
    “道长修的是清静无为,想必不为这黄白之物。可你既参与其中,便也脱不了干係。官府抓不到我们,会不会去你的仙山,寻你师父的麻烦?”
    公孙胜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备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十万贯,却没有看到这十万贯背后,那要命的刀。”
    屋子里,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还是刘唐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依哥哥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刘备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可知,北方的金人,不出三五年,必会挥师南下?”
    眾人皆惊。
    公孙胜皱眉道:“哥哥,这北方辽国与宋向来交好,金人虽强却也不过是癣疥之疾,何足为虑?”
    “不足为虑?”
    刘备冷笑一声。
    “以北方蛮夷之脾性,向来都是以强吞弱。若金国强大,必会灭辽,然后便会挥师南下。届时以大宋这群酒囊饭袋,如何抵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国破,天下大乱,我等如何安身?”
    说到这里,刘备道:“拿我地图来!”
    吴用当即把早准备好的地图取来,掛到墙上。
    刘备指著地图北面,说道:“这里是目前的金国和辽国。”
    顺著金国往下:“这里是大宋。”
    眾人皆竖耳倾听。
    刘备缓缓说道:“由於燕云十六州的丟失,大宋与北方缺乏天险,边境线几乎无法守卫。一旦他们突破边境,接下来的就是一马平川,整个中原几乎可以说是无险可守。”
    眾人大惊,林冲是学过兵法的,他皱眉道:“哥哥,这帮蛮夷,真敢长驱直入?”
    “他们一定敢,”刘备轻嘆口气,道:“林兄弟,我且问你,可有强者向弱者每年交钱的道理?”
    每年向辽国缴纳岁幣,这在林衝心里那绝对是大宋的耻辱之一,他顿时狠狠一拍桌子:“確实没有。”
    刘备点头:“正因如此,在他们的心里,大宋就是弱势一方。北方蛮夷自古以来信奉的就是弱肉强食,以强打弱,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届时他们一路南下,若是过了黄河,便直逼汴梁。到了那时,会怎样?”
    眾人一起思考。
    刘唐性子急,道:“我的好哥哥,你就別卖关子了!就我们这几个只知道吃酒打架的脑袋能想出什么来?”
    阮家兄弟一起点头。
    反倒是林冲见识足够,他悚然道:“迁都?!”
    “正是,”刘备无比肯定,道:“整个中原无险可守,只有迁都到长江以南这一条路可走。而到了这时,这整个长江以北……我们大有可为!”
    长江以北,大有可为。
    这八个字,在小小的茅屋里迴荡,仿佛带著金石之声。
    刘唐那张急躁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阮氏三雄紧锁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八个字背后的分量。
    唯有林冲,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虽然被排挤,但对大宋的边防虚实,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燕云十六州一失,北方面对游牧铁骑,便如同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人,再无遮拦。
    他之前只想著报仇,只想著安身立命,从未敢想过……这种可能。
    “哥哥的意思是……”林冲看著墙上的地图,目光在黄河与长江之间来回移动:“待天下大乱,我等……可趁势而起,据地称王?”
    “称王?”刘备笑了。
    他摇了摇头:“格局小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掌,从北方的燕山,划过中原的汴梁,最后,按在了整个地图的中央。
    “宋室失德,何不……”
    “取而代之?”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
    公孙胜那双一直带著几分飘逸的眼睛,此刻也凝固了。
    他看著刘备的背影,那並不算特別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火下,仿佛投射出一道笼罩整个天下的影子。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前,师父的嘱咐。
    “此去红尘,若遇真龙,当倾力辅之,或可成一番济世安民的功业。”
    何为真龙?
    之前,他以为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可现在,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答案。
    吴用端著酒碗,看著眾人的表情,心中暗自点头。
    成了。
    自家哥哥这番话,已经將这伙桀驁不驯的江湖好汉,彻底镇住。
    从此以后,他们想的,便不再是十万贯,而是这整个天下。
    “哥哥!”
    刘唐“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心中那股热血却被彻底点燃了!
    “俺刘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跟著哥哥干,比当个富家翁痛快!从今往后,哥哥叫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我等也愿追隨哥哥,万死不辞!”
    阮氏三雄对视一眼,也齐齐跪下。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深远意义,但他们看懂了林冲的激动,看懂了公孙胜的震惊。
    他们更看懂了,跟著这位晁盖哥哥,他们能得到的,绝不仅仅是钱。
    而是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那叫功业。
    林冲则对著刘备,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末將林冲,愿为哥哥帐前先锋!”
    他已经不再自称“林冲”,而是“末將”。
    公孙胜站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保正胸怀天下,贫道,愿为保正卜算天机,扫清前路。”
    刘备转过身,看著跪倒一片的眾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身边有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
    如今,是林冲、吴用、刘唐、阮氏三雄、公孙胜。
    班底虽换了,可这颗匡扶天下之心,却从未改变。
    “诸位,请起。”
    刘备上前,一一將他们扶起。
    “今日,我等在此,便效仿那桃园故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他拿起酒罈,为每个人都倒满了酒。
    “干了这碗酒,我们便是兄弟!”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