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勇是高家的老护院了。
    这个“老”字,不是说年纪上,而是资歷。
    他今年还没到三十岁,却已经在高家待了十来年,跟张铁衣差不多同时进的府。
    最开始,他是从最外围的看门熬起的。
    熬走了两任护院头领后他终於熬明白了一件事。
    在高家这个地方,忠心不值钱,武学天赋也不是最重要的。
    站队,跟对人,才管用。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等他悟出来这个道理的时候,张铁衣已经坐稳了护院头领的位置,得了家主的青睞和信任。
    邹荣比他巴结得更早、更勤,在张铁衣还没起势的时候就贴上去了。
    於是,他这个老资歷只能靠边站,被派来看守这个偏院。
    说是看守,其实就是桩清閒的差事。
    一晚上两班倒。
    除了在巷子里踱步,就是蹲在墙角里数砖头。
    偶尔能捞一些搬米捞柴的活儿。
    油水是没有的,功劳更是轮不到他。
    但今天不一样。
    他昨天在厨房的时候听邹荣提了一嘴。
    今天张铁衣的这趟差事,是大公子亲自盯著的,要是办妥的话就有机会进学台、定门第出身。
    李大勇听了之后,心里直发痒。
    张铁衣要是升了,手底下总要用人的吧?
    他李大勇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凑上去搭把手,哪怕是帮张铁衣牵个马,递个水,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啊。
    卯时一刻,天刚蒙蒙亮。
    李大勇赶到了巷子口,找到交接的护院。
    对方浑身烟味,哈欠连天。
    他低声问道:“张爷来了吗?”
    “来了,还在里头呢!”
    李大勇心头一喜,却没有露在脸上,只是说道:“兄弟们辛苦了,你们先回吧,这儿我看著。”
    那两人也没多说什么,把腰牌交给了他。
    “对了,张爷交代了,里面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別在意。”
    “行。”
    李大勇在巷子里又站了一刻钟。
    晨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辰时都过了一刻了,另外一个接班的护院一直没来。
    李大勇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八成是又睡过头了。
    也好。
    这人不在,正好也没有跟他抢露脸的机会。
    李大勇又等了一会,觉得四下无事,决定去后院门口候著,爭取能得一个好印象。
    他走到了院子门口,整了整衣襟,把腰牌正了正,还低头闻了闻袖子,確定没有异味,耐心候著。
    同时,心里拿定了主意,等会儿张铁衣一出来就迎上去。
    又在院门口待了一会,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还是没任何动静。
    张铁衣迟迟不出来。
    李大勇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鼓起勇气,推开院门,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等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之后,整个人嗡的一下懵了。
    院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別人,正是张铁衣。
    光头大汉仰面朝天,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
    血从脸上淌到砖缝里,渗成一张暗红色的网,已经半干了。
    李大勇脑子一片空白。
    他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门槛,整个人差点绊倒。
    李大勇扯开嗓子朝巷子里喊道:“快来人!张护院出事了!”
    不多时。
    院子外响起了脚步声。
    高伯彦走进来的时候,护院们自动往两边退开,纷纷屏声凝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他进了这座偏院,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张铁衣,又看了一眼额头带伤,昏在厢房里的高巧娘。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院子里的人呢?”
    李大勇抖若筛糠地说道:“不……不知道……”
    “也就是说,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了张护院,然后凭空消失了?”
    高伯彦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冰冷。
    李大勇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角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伯彦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信手拔出身边一位护院的佩刀,手腕一抖。
    张大勇的脖子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不断有血珠渗出。
    噗……嗤……
    下一刻。
    他那颗今早精心打理过的脑袋,骨碌碌地就从他的身体上滚了下来。
    一血柱从脖颈处迸溅而出,足有两米之高,溅在院子中几个护院的靴面上。
    这些护院浑身一僵,不敢躲,也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脚。
    “昨晚那些人做的看守,一个不留。”
    院子里没人敢应声。
    直到高伯彦將佩刀扔回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护院,才有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高伯彦蹲下来,翻了翻张铁衣右臂的伤口
    断骨处乾瘪,像是被钝器重击造成。
    但不是兵器砸的。
    是拳头。
    拳力至少有三百斤。
    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脱胎两次的修为。
    他沉默了几息,手指头在袖子里慢慢捻著。
    那个僕役他查过底细,平平无奇。
    真正练武也就是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脱胎两次。
    就算是大户人家用资源堆出来的世家子,也很难做到这种事。
    高伯彦站起身来,眼神沉了沉。
    这一次,他们好像给高家惹了一个大麻烦。
    “调集府里所有人和灵犬,务必找到此人,找到后儘量留活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护院说道:“备马,我要出去一趟,见一见谢家的人。”
    ……
    高府的后院,住著高家的子嗣与女眷。
    卯辰时分,下人们早已忙碌开来,主人家却大多刚起。
    陈野从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正是府里忙碌的时间。
    高家上下三四代,五六十口人都生活在这个院子,加上僕从,足有好几百號人。
    大部分的洒扫僕役、粗使丫鬟都在中院和外院走动。
    此时,陈野刚从院子里杀了张铁衣,浑身沾血,狼狈不堪。
    任谁看了都要起疑。
    若是被有心人捅到高允珩那里去,他怕是跑都跑不掉,必须得挑个人少的路。
    这点,陈野略显幸运。
    前身在高府当了几年的僕役,对这中院、外院,很是熟悉。
    记忆中,就有一条通往外头的隱蔽小路。
    陈野没有耽搁,一路有惊无险地出了內院之后,根据记忆闪身钻进了一条人跡罕至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