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一天里头最黑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柳条巷静得像一口深井。
    连更夫都偷了懒,缩在街角的茶棚里打盹,梆子扔在脚边,呼嚕打得震天响。
    突然——
    “砰!”
    一声闷响从柳条巷十七號传出来。
    火光。
    柳条巷十七號的方向,火光一下子躥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柳条巷的住户们从睡梦里惊醒,推开窗户一看,魂都嚇飞了一半。
    “走水啦!走水啦!”
    “救火啊!”
    “快救火!”
    男人们披著衣裳衝出来,女人们抱著孩子站在门口喊。
    有人拎著水桶往井边跑,有人提了水往十七號冲,有人站在高处喊“这边这边”,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
    喊声、骂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搅成一锅粥。
    不远处,几个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几根木桩子插在那儿,对这场大火视若无睹。
    他们正是金翎卫的人。
    领头的是个缉刑尉,名叫吕钦,三十来岁,一脸精悍。
    “大人,眼下该当如何?”一个緹卫凑过来。
    “雕虫小技。”吕钦盯著那冲天的火光,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在这里盯著,其他人隨我去后墙。”
    “是。”
    当吕钦等人来到后墙时,一个黑影正笨手笨脚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还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
    吕钦冷笑一声,一挥手,带著人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院墙里头,江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翻墙出去的是个混混。
    傍晚的时候,江寻特意去街上“请”来的。
    那小子当时正在巷子里欺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江寻揪著领子拎起来,二话不说先扇了两巴掌,然后告诉他:想活命,今晚帮个忙。
    混混被打得脸肿了半边,嚇得尿都快出来了,连声答应。
    这会儿,那混混跑得比兔子还快。
    “成了!”江寻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柳青按住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后墙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走。”
    两人从阴影里钻出来,混进救火的人群里,低著头,猫著腰,往巷子外头摸。
    江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火越烧越旺,半边天都红了。
    他鼻子一酸。
    一百八十两啊。
    这辈子攒过最多的钱,就这么烧了。
    “別看了。”柳青拽了他一把,“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江寻想想也是,收回目光,跟著柳青往外挤。
    巷子口,那两个留守的金翎卫正盯著火光看,压根没注意身边挤过去的人。
    江寻和柳青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拐进旁边的暗巷。
    成了!
    江寻心里一松,脚步都快了几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江寻猛一回头,魂都嚇飞了。
    吕钦!
    那个金翎卫的小统领,正带著人往这边折回来。
    “真是难缠,这么快就咬上来了。”柳青骂了一句,话里却透出几分服气,“不愧是金翎卫。”
    两人撒腿就跑。
    柳青脚下一点,人嗖地躥出去老远,快得像阵风。
    江寻没练过轻功,但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逃命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他猫著腰,钻巷子、翻墙头、踩著杂物往上一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贼又快,竟也死死咬在柳青身后,没被甩下。
    柳青抽空回头瞄了一眼,见那小子闷著头紧追不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可跑出没多远,柳青就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不但没远,反而越来越近了。
    他偏头一瞥,心里一沉。
    吕钦带著人紧追不捨,距离不但没拉开,反倒一寸寸在缩短。
    江寻也感觉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金翎卫,是真能跑。
    “往这边!”柳青猛地拽了他一把,两人侧身扎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可还没跑出十步,前头黑影一晃——两个人从拐角躥出来,堵了个正著。
    金翎卫的人。
    他们抄了近道,绕到前头堵死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柳青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巷子里夜色沉沉,连风声都像屏住了。
    “小子。”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等下我拦住他们,你找机会跑。”
    “可是——”
    “別废话。”柳青盯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黑影,脊背绷成一张弓,“我让你跑你就跑。”
    江寻咬著牙点了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留下来只会添乱。
    吕钦带著人围了上来,七八个人,把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柳青。”吕钦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跑不掉了。”
    柳青没理他,只是把江寻往后推了推。
    “动手!”
    吕钦行事老辣,不给对方拖延的机会,当即一挥手,七八个金翎卫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闪动,剑影翻飞。
    江寻第一次看见柳青动手。
    盗圣的轻功確实快,快得像一阵风。
    他在人群里穿梭,左闪右避,金翎卫的刀剑连他衣角都沾不上。
    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柳青毕竟有伤在身,躲了十几招,动作就开始慢下来。
    有个金翎卫瞅准空当,一刀砍向他后心——
    柳青侧身躲开,却被另一个金翎卫一剑刺中肩膀。
    “师父!”
    江寻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只是看见柳青受伤,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整个人就跟疯了似的。
    木棍朝那个刺伤柳青的金翎卫脑袋上招呼——
    “当!”
    那人举剑一挡,木棍断成两截。
    江寻虎口震得发麻,手里只剩半截木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人狞笑一声,脸上带著一种“找死”的表情,一剑刺过来。
    江寻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躲开这一剑,顺手从腰间摸出那把菜刀。
    对,菜刀。
    他这几天都带著,防身用的。
    那人又一剑刺来,江寻举起菜刀一挡——
    “当!”
    菜刀上崩了个口子,他人也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方提剑又要刺,剑尖在夜色里闪著寒光,直奔他胸口。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拽。
    是柳青。
    他半边肩膀已经被血染透了,但那只手还是稳得很。
    “站起来!”柳青冲他吼,“愣著等死吗?!”
    江寻爬起来,腿都在抖。
    可抬眼一看,又有两个金翎卫扑过来,缠住柳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柳青怡然不惧,迎上去就干。
    江寻握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站在一旁,忽然发现——
    那些金翎卫的动作,好像没那么快了。
    刚才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清。这会儿回过神来,再看那些人的招式,忽然觉得——
    慢。
    真慢。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盯著那个衝上来的金翎卫。
    那人一剑刺过来,又快又狠。
    江寻侧身一躲,菜刀往上一撩——
    “噗!”
    刀背砍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去。
    江寻自己都愣了。
    这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