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比江寻想的还要大出一大截。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山坳,那座城墙猛地撞进眼里。
    青灰色的城楼高耸著,飞檐翘角,檐下掛著铜铃,风一吹叮叮噹噹响,远远就能听见。
    江寻坐在车辕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看直了。
    城墙不是江州那种灰扑扑的土墙,是青砖砌的,足足有三丈高,日头一照,泛著幽青幽青的光,看著就结实。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比江州码头还要热闹好几倍。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挤成一锅粥,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有几个兵丁站在城门两边,穿著號衣,拄著长枪,眼睛扫来扫去。
    “怎么样?”李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江寻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比你那破山沟强吧?”
    江寻没空跟她斗嘴。
    他盯著那城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偷多少人,才能在城里买套房?
    “江寧府,也叫龙源都,前朝陪都。”李彻稳稳噹噹坐在车里,笑著给他介绍,“本朝立国之后改叫江寧府,但老人都还习惯叫龙源都。城墙是前朝修的,快二百年了,还结实得很。”
    马车隨著人流缓缓进城。
    等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铺的街道宽得能並排跑四辆马车,两边店铺鳞次櫛比,幌子挨挨挤挤,布庄、粮行、酒楼、茶肆、当铺、药铺……一家挨著一家,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有穿绸衫摇摺扇的公子哥,有背竹篓扯嗓子吆喝的小贩,有挎著篮子跟人討价还价的大娘,有腰悬长剑昂首阔步的江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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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几个穿番邦衣裳的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地走,骆驼脖子上的铃鐺叮叮咚咚。
    江寻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以前觉得江州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现在才知道,江州跟江寧府比起来,就像个村。
    “没见过世面。”李棠在后头捂著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寻没理她。
    他正盯著一个胡商的钱袋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掛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跟掛了个饵似的,晃得他心痒。
    手痒。
    真他娘的手痒。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把目光从那钱袋上拽回来。
    不行,现在是有钱人了,不能干老本行。至少……等钱花完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瞥见了他那点蠢蠢欲动的模样,李彻忽然开口:“江寧府能这么太平,跟一个人有关。”
    江寻转过头:“谁?”
    “魏国公。”李彻说,“本朝开国功臣,当年跟著皇上打天下的。封地在江寧,这些年一直镇守此处。有他在,江寧府的守军异常凶悍,宵小之辈轻易不敢闹事。”
    江寻点点头。
    魏国公,听起来是个大人物。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係?他又不打算闹事。
    他已经金盆洗手了。
    至少在钱花完之前。
    “江兄。”李彻的声音传来,“前面就到了。”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没走多远,停在一座宅子门前。
    宅子不大,门脸也普通,青砖灰瓦,连个匾额都没有。
    门口蹲著两个石鼓,磨得光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但江寻瞥了一眼那门,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门是铁力木的,厚得能挡刀。
    门头上掛著块匾,写著“穆府”两个字。
    李彻上前敲门。
    一个老僕开了门,看见李彻,眼睛一亮,忙不迭往里让。
    “公子可算来了!夫人念叨好几天了!”
    李彻笑了笑,回头对江寻说:“江兄,这是我舅父家。我们兄妹暂且住这儿。”
    江寻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
    李棠拽他袖子:“进来呀,站著干嘛?”
    江寻摇摇头:“不了。你们到了地方,我的任务就完了。”
    李棠一脸失望:“你真不进来啊?都到门口了。”
    江寻还是摇头。
    他这人,最怕跟有钱人打交道。
    规矩多,说话累,还得赔笑脸。
    还是自己待著自在。
    李彻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说好的,剩下的一百两。”
    江寻接过钱袋,掂了掂。
    真沉。
    “行,那咱们就此別过。”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哎——”李棠在后头喊他,“你住哪儿啊?以后怎么找你?”
    江寻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有缘再说。”
    …………
    江寻走在大街上,心情好得很。
    怀里那二百两银子沉甸甸地压著胸口,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银子在袋子里哗啦响,跟唱歌似的。
    二百两。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算得仔仔细细——够在江州买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够阿梨他们吃好几年的饱饭,够给石榴和小七每人扯两身新衣裳,还剩不少。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著,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不是吃的,是皂角混著热水的味道,暖烘烘的,从路边飘过来。
    抬头一看,路边有个澡堂子,门口掛著个幡,上头写著“清河浴堂”四个字,风吹得幡子一摇一晃的。
    门帘掀著,热气腾腾往外冒,几个汉子正从里头往外走,脸上红扑扑的,头髮还湿著,一副舒服透顶的样子。
    江寻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皮子衣裳穿了三个月,又在山里滚了这么多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骚哄哄的,他自己都嫌弃。
    头髮更是没法看,打了结,一綹一綹的,摸上去跟毡子似的。
    他试著用手指拢了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咽了口唾沫,抬脚就往里走。
    “客官!”门口一个小伙计迎上来,脸上堆著笑,但笑容刚到一半就僵住了,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一脸嫌弃,“您这是——”
    江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往他手里一拍,乾脆利落。
    “洗澡。”
    小伙计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脸色立马变了,笑容重新堆上来,这回是真笑,眼角都挤出褶子了。
    “好嘞!客官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