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把他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我。
    直到现在,我才终於真正坚定下来。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高专的休息室里很安静。
    不算刺眼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不一的顏色。五条悟整个人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边缘,另一条腿隨意晃著,手里还百无聊赖地摆弄著自己的黑色眼罩,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当橡皮筋弹出去似的。
    坐在另一边的七海建人则完全无视了他那副卖蠢的模样,只是神色平静地翻著手里的报纸。
    “喂,七海。”
    五条悟忽然开口。
    “吉野家那根宿儺手指的事情,你没告诉悠仁吧?”
    七海连头都没抬一下。
    “没有。”他说,“告诉他的话,只会让他背上不必要的负担。”
    “哈,把悠仁交给你真是太好了啊。”五条悟拖长了声音,语气听起来像在感嘆,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又很难让人分辨他到底正不正经。
    “那手指呢?”
    “玄一提前交给伊地知了,已经上交了。”七海语气平淡,“毕竟要是落到你手里,你大概会直接拿去给虎杖同学吃了吧。”
    “嘁。”
    五条悟不满地撇了撇嘴,把眼罩又在指间绕了一圈。
    “玄一啊……”他盯著天花板,难得没立刻接著胡闹,“会执著到那种地步,倒也不是什么太让人意外的事情。只是连我都没想到,他会为了那个少年拼命到那种程度。”
    七海闻言,终於將目光从报纸上移开了些。
    “这点,只要看过他资料的人都会明白的吧,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吧。”他说,“只是到现在为止,我可能都还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喂喂喂!”五条悟立刻抗议起来,“我也没有没心没肺到隨便拿学生的命开玩笑吧?”
    “是吗。”七海淡淡地应了一声。
    五条悟看著他那副分明写著“你最好真是这样”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重新躺回了沙发里。
    “不过……”他轻轻嘆了口气,“到头来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许当时我真的该多问一些的。”
    七海沉默片刻,合上了手中的报纸。
    “真要说的话,玄一的事也是我的严重失职。”他说。
    “喂喂,没必要现在开检討大会吧。”五条悟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冷了下来,“罪魁祸首还在外面逍遥自在不是吗?”
    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
    “竟敢对我可爱的学生做出这种不可饶恕的事情——
    我会把它们,全部祓除掉的。”
    七海没有接这句话。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片刻后,五条悟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问道:
    “被玄一救下来的那对母子怎么样了?”
    “吉野太太暂时安排在高专住下了,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会让她重新回归正常生活。”七海说道,“吉野顺平目前在硝子小姐那里当助手,他的术式,似乎是被家入小姐看中了。”
    “这样啊……”五条悟眨了眨眼,脸上的神色终於稍微鬆了一点,“那也不错。”
    然而,就在这时——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得有些夸张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下一秒,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
    一道白花花的人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了进来。
    “五条老师!”满脸焦急的玄一完全顾不上別的,气都没喘匀便大声喊了起来,“这次你一定要先听我说完!”
    空气安静了。
    一种尷尬到连时间都仿佛停住了的安静。
    五条悟眨了眨眼。
    七海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玄一也终於像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声音一点点卡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机械般地抬起头,和屋里的两人对视。
    一丝不掛……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
    五条悟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最后实在没忍住,偏过头髮出了极其明显的憋笑声。
    玄一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终於听见了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等、等一下啊西尾君——”
    是顺平。
    而且声音里明显带著快要断气的慌乱。
    “衣……衣服!”
    玄一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
    那种热度几乎是一瞬间就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根,连脑浆都快被蒸熟了一样。要不是理智还在拼命吊著一口气,他现在大概已经再度晕厥了。
    五条悟笑得发抖,顺手从一旁拎起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制服,直接朝玄一丟了过去。
    “新的制服!”他说,“赶紧穿上吧!”
    玄一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团黑色布料,整个人已经羞耻得快要原地炸开了。
    是黑色的——经典款。
    就在这时,虎杖悠仁从隔壁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该出发了吗?”
    他说著推门而入,脸上还掛著那副毫无危机感的笑。只是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玄一身上,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啊……”
    虎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莫名有点理解的尷尬笑容。
    “放轻鬆哦玄一,这种事情我也是深有同感的。”
    “你不要用一副前辈过来人的语气说这种话啊!”
    虎杖所说的出发,指的是前往在东京校区举办的“京都姐妹校交流会”。
    拖著巨大行李箱的钉崎野蔷薇跟著眾人一路到达活动地点。
    原以为能去京都观光旅游的她,在得知今年是京都校来东京参加交流会之后,整个人的情绪便处於一种持续暴躁的状態。
    明明名义上叫做“交流会”,可她脸上根本看不出半点“友谊”或者“交流”的意思。
    “废话少说。”
    钉崎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气势汹汹地盯著对面的人。
    “快把见面礼交出来!”
    所谓高专交流会,分为团体战和个人战,说是校际交流,实际內容却和什么和谐友好的联谊会完全不沾边。
    双方一见面,空气里便已经充满浓浓的火药味了。
    对面的京都校这次来了——
    二年级的禪院真依、三轮霞和机械丸。
    三年级的东堂葵、加茂宪纪和西宫桃。
    而东京校这边,能够参战的只有二年级的禪院真希、熊猫和狗卷棘,再加上一年级的伏黑惠、钉崎野蔷薇。
    没有三年级。
    这种配置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就算只出这些人,也够了。
    也难怪京都校那边的几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乙骨不在就算了,”机械丸率先开口,“连一年级的两个傢伙都拉上来,放水的嫌疑太大了。”
    “不过咒术师的实力与年龄无关。”加茂宪纪平静地说道,“尤其是伏黑惠,他是禪院家的血脉,其潜力甚至在宗家之上。”
    此话一出,站在不远处的禪院真依顿时不屑地“嘁”了一声。
    只是她没有反驳。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如今禪院家到底已经烂成了什么模样。
    “好了,別內訌了。”身为领队的庵歌姬抬手打断了他们,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眉头隨即皱起,“那个笨蛋呢?”
    “悟迟到了。”熊猫举起爪子回答。
    “悟不可能准时来的。”真希冷著脸补了一句。
    伏黑惠站在一旁,沉默了两秒。
    “也没人说那个笨蛋是五条老师吧……”
    而就在眾人还在吐槽的下一秒——
    “借过借过!久等了!”
    五条悟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后方响了起来。
    眾人下意识躲避。
    只见那个白髮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推著一辆巨大的餐车,从伏黑等人的身后一路冲了出来,过分显眼的笑脸上掛著毫无歉意的灿烂笑容。
    “五条悟!”
    庵歌姬脸上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哟,歌姬。”五条悟心情很好地朝她挥了挥手,“我去国外出差了,所以特地带了点伴手礼回来,一人一份——当然,没有歌姬的哦!”
    “我不需要!”
    五条悟完全没把她的怒气当回事,甚至还很开心地笑了笑,隨后像是终於想起了今天真正的正事,往餐车旁边一站,夸张地张开了双臂。
    “那么接下来,隆重登场的是——”
    他猛地掀开了餐车上的巨大箱子。
    下一秒。
    “已故的虎杖悠仁同学!以及——西尾玄一同学!”
    如同惊嚇盒子一般,虎杖悠仁兴奋地从箱子里一跃而起,满脸都是“surprise”的快乐笑容。
    而躲在下面的玄一则只敢露出半个头,整个人都僵得像是被强行塞进舞台中央处刑一样。
    他一开始就是拒绝的。
    可架不住五条悟和虎杖两人的热情拉拢,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一起塞进箱子里了。
    现在就这样顶著所有人的视线从里面冒出来——
    这种羞耻感,几乎不亚於今天早上在高专走廊里裸奔。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东京校这边的人脸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
    这完全就是惊嚇。
    而与虎杖关係最密切的两个一年级学生——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
    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
    准確来说,多多少少带著些怨念了……
    熊猫眨了眨眼。
    “前两天听『窗』那边的人说,有个一年级新生参与了討伐特级咒灵的任务,不幸牺牲了。”他摸著下巴说道,“估计就是这个新人吧。”
    “那不然呢。”真希抱著手臂冷冷道,“都被一起塞进箱子里了。”
    狗卷棘点了点头。
    “鮭鱼。”
    至於京都校那边……
    他们好像根本没空管这边。
    因为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五条悟隨手发下去的奇怪伴手礼吸引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乾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宿儺的容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乐岩寺嘉伸正拄著拐杖,从远处缓缓走来。他那张乾瘪瘦削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明显的震惊神色,目光死死盯著箱子旁边站著的虎杖悠仁。
    “怎么回事?”
    “哟,乐岩寺校长。”五条悟笑嘻嘻地抬起手打招呼,“太好了太好了,我还在想,万一你一不小心嚇得直接归西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臭小鬼!”
    没有人理会还缩在箱子里的玄一。
    只不过看著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玄一轻轻地鬆了口气。
    很好。
    还是和原来一样的发展。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也应该和计划中的差不了太远……
    半小时前。
    休息室里的气氛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穿戴整齐的玄一坐在沙发边,面前是五条悟、七海,还有虎杖悠仁。
    七海双手交叠,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
    “西尾同学。”他说,“你还有更可靠一点的情报来源吗?”
    “啊?”
    玄一愣了一下。
    “鑑於你此前擅作主张的那些行动,”七海平静地看著玄一,语气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几乎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感。
    “第一次,是在毫无情报支持的情况下,把吉野君的母亲提前救走。”
    “第二次,则是在那个覬覦虎杖同学的咒灵出现时,你又及时拖住了它。”
    七海顿了顿。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也许能称作巧合。”他看著玄一,“那么,会不会还有第三次呢?”
    “这些事情,可以理解为是你提前得知的情报,自然也可以理解为是你和对方一起演的一场戏。”
    玄一沉默了。
    而下一秒,虎杖已经忍不住先开了口。
    “娜娜明!你这是什么意思?玄一可是为了对付那个该死的缝合脸咒灵,差点连命都没了啊!”
    “悠仁。”五条悟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语气倒是很平和,“先別激动。七海说这些,也只是正式行动之前的必要確认而已。”
    “可是——”
    “没关係。”
    玄一开口打断了虎杖。
    屋子里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光凭我现在说的话,確实没办法让大家完全相信。”他说,“而且,我现在也拿不出什么真正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些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实际上,我想了不少像样一点的藉口。”
    “比如说,我是在咖啡店里偶然知道了那些诅咒的计划。”
    “又或者说,是在真人的领域里,碰到了他的灵魂记忆。”
    “这些听起来,至少都会让大家稍微安心一些吧!”
    “只是这样说的话,我恐怕就没有办法用真心来对待大家了,也没有办法面对大家对我的真心了,虽然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大家,但总归是有办法的。”
    “唯一的方法——“
    七海微微皱眉,像是已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
    “束缚。”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明显一凝。
    “关於这件事,我不会欺骗大家,今后也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大家的事情,否则的话,我就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五条悟直接伸手打断了他。
    “好啦!”
    五条悟眼里仍旧带著那种一如既往的轻鬆笑意。
    “以实际情况来作为行动依据,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他说,“但是,比起那些需要揭开的真相,我作为老师自然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学生啊!况且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吧,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够了,也没有必要什么都说出来吧!”
    说著,他侧过头看向七海。
    “你觉得呢,七海?”
    七海沉默片刻,终於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既然作为当事人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可继续追问的了。”他语气平静,“反正最后如果出了什么烂摊子,你也会收拾乾净的吧。”
    “包给我身上!”
    五条悟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自己。
    “也不想想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