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卫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柳惊霜比他反应更快,翻身坐起的同时手已经按在了枕边的长刀上。
    “主帅!运粮队到了!”
    门外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卫昭一把掀开被子。
    来了!
    苏清韵的运粮队,比预计的还早了半天。
    他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城门洞里,一辆接一辆的粮车正鱼贯而入。
    车轮裹著厚厚的棉布,碾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拉车的骡马嘴上都套了笼头,连打个响鼻都被捂住了。
    苏清韵站在第一辆粮车旁边。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窄袖短衫,裙摆掖在腰带里,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全是风尘僕僕的倦色。
    跟卫昭印象里那个在灵堂上精於算计、眉眼含笑的二嫂完全不同。
    这个女人,是真的拼了命在赶路。
    “清韵。”
    卫昭快步走过去。
    苏清韵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隨即行了个礼。
    “主帅,粮草全部到齐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嘴唇乾裂,但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一百二十车,够三十万大军吃半个月。”
    半个月!
    卫昭在心里飞速盘算。犬牙茂手里只有三天的口粮,甚至可能更少。
    这场围困之战,胜负已定。
    “辛苦了。”他没多说废话,转头对亲卫下令,“粮食即刻分发各营。”
    顿了一下。
    “不许生火。”
    亲卫愣了。
    “所有粮食只发乾饼和生粟米,火头营一个灶都不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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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细节太重要了。
    犬牙茂就在城外三里处扎营,五十万大军的眼睛盯著雁门关。
    炊烟这东西,在荒原上比旗帜还显眼。
    只要城內升起一缕烟,犬牙茂就会知道——卫家军有粮了。
    那条独眼狼虽然自大,但不蠢。
    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二十多万骑兵说跑就跑。
    所以必须装。装到犬牙茂的粮草彻底耗尽、想跑都跑不动的那一刻。
    粮食分发得很快。
    卫昭站在城墙上,看著下面各营的动静。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
    粮袋被一袋袋扛进营帐,士卒们蹲在角落里,就著冷水啃干饼。
    有个老兵抓了一把生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咧嘴笑了。
    牙磣。
    但那笑容里的东西,卫昭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吃饱了的满足,是有底气了。
    有粮就有命,有命就能杀人。
    ……
    议事厅。
    卫昭坐在主位上。
    这个位置他坐过好几次了,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
    粮草到了,后路稳了,五十万北戎大军就是案板上的肉。
    老太君坐在他右手边,鑌铁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柳惊霜站在他左侧,面无表情。苏清韵站在右侧,已经换了身乾净素裙,但眼下的青黑还是很明显。
    老太君开口了。
    “粮草一到,此战就稳了。”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定调。
    “犬牙茂手里的粮草撑死三天。”
    “三天后,他要么投降,要么饿死。”
    她看了卫昭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考过了试之后的放手。
    “这一仗打完,后面的事就交给昭儿了。老身要回京都。”
    卫昭心里很清楚她要回去做什么。
    卢嵩!
    那个剋扣军餉、暗通异族的奸相。
    卫家九条人命的幕后推手。
    边关的仗要打,京城的仗更要打。
    老太君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清韵。
    “清韵,这一战,你是首功。”
    苏清韵的睫毛颤了一下,连忙摇头。
    “儿媳不敢居功。粮草本就是分內之事,只要此战能胜,能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能给夫君报仇,儿媳便知足了。”
    厅內安静了一瞬。
    老太君慢慢扫了一眼卫昭,然后回过头,盯著苏清韵。
    “你的夫君,现在是昭儿。”
    苏清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卫昭也没料到老太君会在这个场合把话挑明。
    虽然灵堂上已经下过那道一肩挑的命令,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当著所有人的面,用这种口吻再次確认。
    “不要短视。”
    老太君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沉得像在砸人的心窝子。
    “咱们卫家的仇,不只是北戎。”
    “朝中那些奸臣,断了咱们的粮,害了咱们九条人命——这笔帐,比北戎的还难算。”
    “你要是只盯著眼前这场仗,那你苏清韵的格局,也就到此为止了。”
    苏清韵的脸白了一瞬,低下头,没有反驳。
    卫昭看著这一幕,心里很清楚老太君的意思。
    苏清韵嘴上说给夫君报仇,心里想的还是死去的二哥卫破。
    老太君这一巴掌扇得狠,但道理摆在那——卫家现在只有他一个男人,九位嫂子都是他的妻子。
    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卫家存亡的问题。
    苏清韵沉默了几息,忽然换了个话题。
    “母亲,有件事儿媳一直想稟报。”
    她抬起头,眼中的慌乱已经收起来了,恢復了那副精明的模样。
    “城外北戎军中,有咱们的人。”
    卫昭的耳朵竖了起来。
    果然!
    之前他就一直有预感——能把断粮的消息精准泄露给犬牙茂、引他全军出击,没有內应根本做不到。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个臥底是谁。
    “那位先生以身犯险,如果有机会,儿媳恳请主帅设法救他出来。”
    先生。
    她用的是“先生”这个称呼。不是探子,不是细作,是先生。
    能被苏清韵叫一声先生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死士。这个人甘愿以身入局,混在五十万北戎大军之中,隨时可能掉脑袋。
    这才是真他妈的大义。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拐杖顶端慢慢摩挲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哀色。
    “尽力而为吧。”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他出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
    这句话落下来,没人再接。
    卫昭没有追问。
    他明白,臥底这种活儿,平时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放在战场上,那就是把脑袋递到敌人刀口下。
    犬牙茂那条疯狗一旦发现自己被骗,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身边的可疑之人。
    那位先生,怕是凶多吉少。
    老太君像是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摆了摆手。
    “閒话少敘。还有两日,犬牙茂不是死人,他在外面多待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她看了一眼柳惊霜。
    “惊霜,今晚替老身去巡营。各部將士的状態、伤兵的恢復情况,你亲自盯著。”
    柳惊霜抱拳:“是。”
    乾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老太君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落在苏清韵身上。
    “清韵,你赶了几天路,也该歇歇了。”
    苏清韵正要谢恩,老太君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
    “今晚你就和昭儿一起住。”
    苏清韵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跟煮熟的虾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