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霜眼睛扫过信纸上那些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像被人拧开了某个阀门。
    杀气。
    实实在在的杀气,从她身上蒸腾出来,压得议事厅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犬牙茂——”
    她的牙咬得咯咯响,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把刀拔出了三寸。
    卫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
    柳惊霜的动作一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卫昭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卫昭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不正常。
    “坐下。”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柳惊霜愣了一下,慢慢把刀推回了鞘里。
    她没坐。但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卫昭收回手,把那封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北戎这次来了多少人?”
    他问的是老太君。
    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差不多,好像刚才那封信上写的是菜谱。
    老太君看著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想当年两军交战的时候,她什么脏话没听过?
    阵前叫阵骂得比这封信还要不堪入耳。
    骂你祖宗十八代是开胃小菜,编排你家女眷是常规操作。
    她年轻时隨丈夫出征,北戎人对著她喊的那些话,比犬牙茂这封信噁心十倍不止。
    这种东西,听过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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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带兵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脏话就红了眼。
    红了眼就中了对方的计。
    她要看的是卫昭能不能过这一关。
    结果比她预想的好。
    这个小儿子不但没有暴怒,甚至没有失態。
    他第一时间做的事情是按住了要拔刀的柳惊霜,然后直接问兵力。
    老太君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不错。
    武將好找,能在这种局面下保持冷静的脑子,难得。
    卫家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北戎。
    朝堂上那些人的手段,比犬牙茂这种粗坯高明一万倍。
    一根筋的莽夫在战场上或许能贏,但回了京城,会被那些笑面虎吃得骨头都不剩。
    “北戎全民皆兵……”
    老太君开口,语速不快,像在讲课:
    “这次南下,少说可战之士五十万。”
    “其中骑兵不下三十万。”
    五十万。
    卫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五十万对三十万。
    兵力差距將近一倍,骑兵数量更是碾压级別。
    但老太君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慌张,甚至带著几分成竹在胸的意味。
    “好处也有。”
    她伸手指了指墙上掛著的雁门关地形图。
    “北戎骑兵攻关不易,雁门关是天险,他们的马在关下施展不开。”
    “再者,草原人的后勤一向是短板,牛羊赶著走,走到哪吃到哪,打得了速决战,打不了持久战。”
    她顿了顿。
    “犬牙茂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激你出关,恰恰说明他耗不起。”
    “他急了——这是好事。”
    卫昭点头。
    道理他听明白了。
    守住雁门关,拖住北戎,等他们粮草耗儘自己就退了。
    但柳惊霜显然不这么想。
    “如果朝廷的粮草到了。”
    “我早就带军杀出去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刀片。
    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卫家军面对异族,三倍之敌,一样可以打!”
    卫昭看向她。
    三倍?
    三十万卫家军打九十万敌军都有信心?
    他这几日也读过不少兵书,以少胜多的战例不是没有,但那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极端情况。
    柳惊霜说得这么篤定,要么是吹牛,要么是卫家军的战斗力真的到了那个水准。
    结合之前三万骑兵死守雁门关半个月、扛住北戎精锐轮番猛攻的表现——
    她没吹牛。
    可问题来了。
    既然卫家军这么能打,九位兄长又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將,怎么会在葫芦谷全军覆没?
    朝廷的粮草没到。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卫昭的脑子里。
    九位兄长出征时,粮草是不是也没到?
    军需是不是被剋扣了?
    情报是不是被截断了?
    他想起老太君在灵堂上说的那番话——
    “上一仗的惨败里,卢嵩那条老狗的手伸得太长了。”
    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不是被敌人打败的,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断粮。
    截情报。
    甚至——勾结外敌。
    卫昭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形图前。
    目光越过雁门关,越过葫芦谷,落在关內的方向——南边,京城的方向。
    “可悲。”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家军如此之强,却因朝堂掣肘,迟迟不能击败异族。”
    “拖到今天,五大蛮族齐出,整个北境千疮百孔。”
    他转过身,看著老太君和柳惊霜。
    “国贼比外敌可恶。”
    六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柳惊霜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后深深点头。
    对卫昭的话十分认同!
    ……
    “这封信,先不用回。”
    老太君把那张信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扣一张废纸。
    “犬牙茂想激你出关,你就偏不出。”
    “他骂得越难听,说明他越坐不住。”
    卫昭点头。这个道理他想明白了。
    “粮草的事也不用等朝廷。”
    老太君拄著拐杖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老身已有部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卫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你的表现,老身都看在眼中。”
    卫昭微微一怔。
    老太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纹比皱纹还深。
    “不愧是我卫家的儿郎,能担重任。”
    就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夸讚。但卫昭听出了分量。
    老太君不是那种隨便夸人的人。她送走了丈夫和九个儿子,见过的生死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多。
    能从她嘴里得到一句认可,比圣旨管用。
    “接下来几天,你跟著惊霜一起巡视各军。”
    老太君迈步往外走,拐杖点地的声音沉稳有力:
    “儘快熟悉咱们卫家军的几大兵种。”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卫昭一眼。
    “最要紧的——让他们认你。”
    说完,鑌铁拐杖的声音渐渐远了。
    议事厅里只剩卫昭和柳惊霜两人。
    柳惊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冷冷的,嘴角绷得很紧。
    但卫昭注意到她攥著刀柄的手鬆开了,五根手指舒展开来,轻轻搭在刀鞘上。
    她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吧?
    虽然她这张脸大概不会表达“高兴”两个字,但肢体语言骗不了人。
    老太君夸的是卫昭,她却比自己被夸还受用。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