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不过可以逃,王晓叫退时,就打算先撤离古城。
    一来想看看这群阴兵能否离开古城地界,二来没了护城大阵的束缚,他们也能更好地施展实力。
    可在禁飞的古城中,他们的速度又怎会快得过这群阴兵。
    阴兵们压根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三人瞬间便陷入了连绵不绝的攻击浪潮里。
    “先和它们缠斗,少给它们借力的机会!”王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
    既然已然摸清了对方的力量来源,总该做出些应对举措。
    他脚踩七星雨步,身形如泥鰍般在阴兵群中穿梭,不再出拳,不再主动攻击,只一心闪避。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滑步,都精准避开阴兵劈来的刀锋与刺来的长矛。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残影叠著残影,可那些阴兵的攻击却愈发密集、愈发迅猛,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层层裹挟而来。
    炎梓溪也放弃了主攻的雷火两系神通,只催动水与土两系神通布防。
    土花绽放,在三人周身凝聚出一道厚重的土壁;水花旋绕,又在土壁之外覆上一层柔韧的水幕。
    一刚一柔,一厚一韧,堪堪將阴兵的攻势尽数挡下。
    苏沁荷將玉笛横握手中,停了音符攻击,足尖轻点,身形在方寸之间闪烁、飘移、旋转,流光幻影身法被她施展到了极致。
    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虚无,时而出现在东,时而又落於西,仿佛同时存在於多个位置。
    可阴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炎梓溪的土壁与水幕,在阴兵持续不断的衝击下渐渐浮现裂纹,每一次裂纹蔓延,她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苏沁荷的流光幻影虽精妙,可每一次闪烁都要消耗气,长此以往,终究会有力竭的时刻。
    两人背靠背相护,胸口已忍不住起伏,溢出细碎的喘息。
    三人之中,唯有王晓的情况稍好,炼体的好处,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王晓苦思突围之法时,苏沁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惊疑:“我怎么感觉……当我使用流光幻影时,这些阴兵的动作会有些停滯?”
    “什么?”
    王晓和炎梓溪俱是一惊,神识不约而同地向苏沁荷周身探去。
    他们赫然发现,每当苏沁荷施展出流光幻影,那些朝著她攻去的阴兵,动作会出现明显的停顿。
    不是减速,不是迟疑,而是像突然失去了目標,它们的动作戛然而止,手中的武器悬在半空。
    那停顿只有短短一瞬,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一瞬的凝滯,却真实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炎梓溪一边疑惑发问,一边催动元气加固即將碎裂的土壁。
    王晓心中也满是纳闷。
    论身法,七星雨步与流光幻影不相上下,若是因速度过快导致阴兵无法锁定目標,那为何攻击他的阴兵,却从未出现过同样的停顿?
    “问题不在速度上。”王晓一边闪避,一边飞速思索,“在於流光幻影这门神通本身。”
    他开始细想流光幻影与七星雨步的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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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星雨步是极致的肉身速度,依靠强横的体魄在空间中高速移动,虽快,却始终会在空间中留下连续的轨跡。
    而流光幻影不同——它是一门真正的神通,属光系身法,与鹿蜀留给他的虚空渡有几分相似。
    虚空渡是撕裂虚空、从一个点直接出现在另一个点,中间不经过任何空间。
    流光幻影虽没有那般逆天,却也是方寸之间的瞬身闪转。
    她並非单纯地“跑”到某处,而是真的会从原地瞬间消失,再出现在另一处,两点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寸。
    看上去是极致的速度,实则与七星雨步,有著截然不同的原理。
    阴兵会失去目標,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目標真的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王晓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又想起了一个更关键的细节——阴兵刚出现时,並非立刻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我明白了!”王晓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一边闪避阴兵的攻击,一边在心中飞速推演。
    镜子能反射光,从不是因为它自己能发光;镜子能映出光源,也从不是因为它长了眼睛,它只是被动地接收、被动地反射。
    阴兵亦是如此,它们没有自主意识,没有感知,只是对“敌意”產生本能的反应。
    敌意,就是它们的光源,若是將这光源撤去,镜子又如何能“活”过来?
    “你们帮我牵制住它们,我拿我右边那个傻大个试一试!”王晓厉声道。
    “好!”两女异口同声应下。
    可下一秒,她们的惊呼便同时响起:
    “王晓!”
    “你要干什么?”
    只见王晓忽然停了闪避,弃了防御,径直朝著右侧那名身材最高大的阴兵迎去。
    他屏气凝神,体內元气骤然凝滯,不再流转,不再外泄;目光变得平静无波,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更重要的是没有半分敌意。
    他整个人像是彻底枯寂了一般,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一片与这方天地毫无关联的虚无。
    在外人看来,他这模样,像是在悍然赴死。
    那高个阴兵手中的大刀早已高高举起,刀锋凝著刺骨的寒光,带著难以抵挡的威势,朝著王晓的头顶狠狠劈下!
    可刀锋在距离王晓额头三寸处,骤然顿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拦下,王晓也没有出手抵挡,而是——那阴兵自己停了下来。
    它空洞的双眼似在“看著”王晓,手中的大刀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而后,它缓缓放下刀,退后了一步。
    “咦?”苏沁荷和炎梓溪同时发出一声轻嘆,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收了攻击与防御。
    炎梓溪將土花与水花尽数收回体內,周身的灵光瞬间消散;苏沁荷也停了流光幻影,静静立在原地,玉笛轻轻垂在身侧。
    敌意尽散。
    那些正疯狂攻击的阴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开关,动作齐齐一顿,而后,它们收回武器,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缓缓地、整整齐齐地,回归了原本的队列。
    它们,不再攻击了。
    广场之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踏、踏、踏……”
    阴兵们重新排成整齐的队列,迈著统一的步伐,朝著街道深处走去。
    它们的背影在残破的城墙与倒塌的屋舍间若隱若现,像是一支永远在行军、永远在巡逻、永远在守护著什么的军队。
    “这就……解决了?”炎梓溪难以置信地望著那些远去的阴兵,声音里满是不真实感,“就这么简单?”
    “一点也不简单。”苏沁荷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突发这般变故,谁能做到心中不生敌意?谁敢贸然停下攻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晓,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紧:“王晓,下次能不能別这么冒险?万一它没有停下,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竟无从出口。
    她陡然惊觉自己的失態,抬眼便见炎梓溪正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抱著双臂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促狭的笑。
    苏沁荷的脸颊腾地红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蚋:“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太冒险了。”
    她等了片刻,却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眼望去,王晓已不在她身侧。
    他跟在阴兵队列的最后,一步不落地跟著它们,走得很慢,很专注,像是生怕惊扰了这支沉默的队伍。
    “喂,王晓!”炎梓溪叉著腰,朝著王晓的背影喊道,“我们沁荷妹妹刚刚这么关心你,你没听见?”
    “苏姑娘刚刚说啥了?抱歉,確实没听到!”沉思的人,往往会忽略很多事情。
    王晓没有回头,依旧跟在阴兵队列后方,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些青灰色的背影,像是在思索著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
    苏沁荷看著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迈步跟了上去,心中庆幸地想:还好他没听到,自己刚刚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失態?
    炎梓溪看看王晓,又看看苏沁荷,无奈地嘆了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
    阴兵们走进了一条宽阔的街道,正是王晓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
    街道两旁依次排布著酒肆、客栈、布庄、药铺,还有那座掛著“学堂”匾额的院落。
    街道上杂草丛生,石板碎裂,两旁的屋舍依旧立著,却早已破败不堪。
    而后,王晓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阴兵,竟开始“打扫”了。
    他们手中的刀盾,不知何时已幻化成了扫帚和抹布等工具。
    枯瘦的青灰色手指握住竹製的扫帚,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清扫著街道上的落叶与尘土;有的阴兵蹲在石阶前,用抹布细细擦拭著门板上的污渍;有的站在井台边,將井沿的青苔一点一点地刮去。
    他们打扫得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们並非在做一件徒劳的事,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王晓走到那家药铺前,见一个身著灰色布衣的阴兵,正站在药柜后,用他那双青灰色的手,將一个个抽屉拉开、关上,將里面的药材重新摆放整齐。
    他做得很慢,动作有些僵硬,可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药铺里淡淡的药香,似乎也因此浓了几分。
    王晓又走到那口井边,井台旁立著一个穿粗布短衫的阴兵,正用一个木桶从井中打水。
    可他提上来的桶里空空如也,井水清澈见底,木桶穿过水麵时,竟像是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未曾带起。
    可那个阴兵却毫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地打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井沿,仿佛只要他足够努力,水桶就一定会盛满水,井沿就一定会变得光洁如新。
    苏沁荷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望著一个穿长袍的阴兵,正用一把不存在的剪刀,修剪著枣树上的枯枝。
    他的动作温柔而耐心,像是在呵护一个沉睡的孩子。
    枣树上,那几颗乾瘪的枣子,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
    炎梓溪站在一处民宅前,看著一个穿著襦裙的女阴兵,正將倒地的椅子扶正,將摔碎的陶碗瓷碟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那些碎片在她的手中重新拼合,变回了完整的碗碟,可当她鬆手,碗碟便又碎了一地。
    她却不厌其烦,重新捡起、拼合、鬆手,再捡起,动作里没有沮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念的坚持。
    “感觉……”炎梓溪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在整理自己的家。”
    王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沁荷看著那些忙碌的阴兵,轻声道:“可是,为什么有些事他们做了能起作用,有些事做了,一切又会恢復原样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眾人心中却瞭然,原来,是他们一直在默默呵护著这座城,这便是那些崭新器具的由来。
    一股暖流,从三人心中升起。
    那股暖流,从这座死寂古城的深处涌来,从这些不知逝去了多少年的亡魂身上涌来,从他们那双空洞的眼眶和僵硬的指尖涌来。
    他们用扫帚清扫街道,用抹布擦拭门板,用木桶打水似要浇灌花草……
    他们在守护这座城,守护著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草木……
    哪怕他们早已身死,哪怕他们做的一切,大多都是徒劳,可他们,仍未放弃。
    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会执念到这般?
    王晓跟在阴兵队列后面,走得很慢。
    他走过酒肆,见一个阴兵正在擦拭柜檯上的算盘;走过布庄,见一个阴兵正在將货架上的布料叠放整齐;走过学堂,见一个阴兵正在用黑炭在墙上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可墙上却未曾留下半点痕跡。
    “他们想让我们看到什么?”王晓喃喃自语。
    阴兵们一边走,一边打扫,从內城到外城,从广场到城门,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闯入者缓缓讲述著这座城的故事。
    临近城门时,他们变了。
    手中的扫帚和抹布,重新幻化成了刀剑和盾牌,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变得沉稳有力,空洞的眼眶中,那猩红的微光再度燃起,像是即將出征的战士,点燃了心中的烽火。
    天空中,风云突变。
    这並非真实的天气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正在天地间翻涌。
    墨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將阳光彻底遮蔽,天地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狂风呼啸,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
    而后,就在城头之上,就在那片乌云与微光交错的虚空中,一幅幅巨大的、半透明的画面,缓缓铺展开来。
    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千百年的记忆,终於找到了出口,尽数倾泻而出。
    海市蜃楼!
    那些画面並非真实,王晓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丝毫元气波动,只是光影的投射,像是被风送到天际的幻影。
    可它们又是那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每一个士兵脸上的神情,清晰到能看清刀剑上滴落的每一滴鲜血。
    那画面里,有城,就是这座城。
    彼时城门完好,城墙高耸,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孩童嬉戏,一派繁华盛景。
    城中百姓穿著九州的衣袍,说著九州的言语,过著与九州一模一样的生活。
    然后,画面碎了。
    衝杀声似要从画面中涌出,不,那声音並非来自画面,而是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宛若天地共鸣。
    那声音虚幻而空灵,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可王晓的耳膜,依旧被震得嗡嗡作响。
    画面上,无数士兵正在与一群异族搏杀。
    那些异族金髮蓝眼,身形高大,穿著与九州截然不同的鎧甲,手持巨剑和战斧,疯狂地攀爬城墙。
    城头的士兵们拼死抵抗,用长矛刺,用刀剑砍,用石头砸,用自己的身体堵住城墙的缺口。
    一个士兵被巨剑刺穿胸膛,他死死抱住那异族,从城头滚落,同归於尽;又一个士兵被砍断手臂,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杀,直至浑身浴血,再也站不起来。
    那些画面,那些如同海市蜃楼般悬浮在空中的光影,在不断地切换、跳跃,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色彩鲜艷,有时又褪成了黑白,像是有人將千百年的记忆狠狠压缩,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城头的士兵们终於举起了残破的旗帜,发出无声的欢呼。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著战友冰冷的尸体,一言不发。
    他们互相搀扶著,站在城头,望著远方,望著被战火染红的天际。
    他们胜利了,打败了异族的入侵。
    画面再次切换。
    城墙轰然崩塌,城门碎裂倒地,数不清的尸体堆积在城头,有穿著九州鎧甲的,也有身著陌生甲冑的,早已分不清敌我。
    新的敌人出现了。
    它们的脸上有五只眼睛,排成弧形,散发著诡异的幽光。
    它们没有武器,可双手能凝聚出黑色的光球,光球落在城墙上,砖石便化为齏粉;落在人身上,血肉便化为黑烟。
    城头的士兵们还在战斗,儘管他们早已筋疲力尽。
    刀剑卷刃,盾牌碎裂,箭矢射尽,他们唯有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缺口,用自己的生命,拖延敌人的脚步。
    一个士兵被黑色光球击中,半个身子瞬间化为黑烟,他用仅存的一只手,死死抱住一个五眼异族的腿,將它从城头拽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便已彻底消散,可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鬆开。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围困城头的敌人,数量多到一眼望不到边。
    它们穿著漆黑的鎧甲,戴著遮住面容的头盔,沉默地、整齐地向前推进,没有嘶吼,没有吶喊,只有沉重的、如同死神降临的脚步声。
    城头的士兵们被围困在城墙的一角,已然没有退路。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数不清的敌人。
    刀剑已断,盾牌已碎,箭矢已尽,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有一颗誓死守护的初心。
    队列正中,一名將军模样的男子挺身站出。
    他的鎧甲残破不堪,脸上布满血污,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令人胆寒。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的每一个士兵,扫过远处的山川河流,扫过这座他拼尽一生守护的城,而后,他仰天长笑。
    那笑声本无半分声响——画面不过是光影投射,何来声音?可王晓却真切地“听到”了。
    那笑声穿透了百年的时光,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穿透了虚幻与真实的隔阂,直直地撞进他的心底。
    苍凉、悲愴,却又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迈,像是在笑敌人的不自量力,像是在笑命运的不公,又像是在笑自己这一生……值了。
    他的嘴唇翕动,一字一句,似有千钧之力:
    “征驰千秋一疆空,但悲不见九州同。鏖战百年志未融,丹心长照古苍穹。”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光一闪,鲜血喷涌。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手中长剑坠地,发出无声的轻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一个方向,那是九州所在的方向。
    隨著他倒下,海市蜃楼般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起层层涟漪。
    那些士兵的身影,那些城墙,那些异族,那些刀光剑影,都在涟漪中扭曲、变形、消散。
    起风了。
    不是画面中的风,是真实的、从城外吹来的风。
    那风穿过残破的城门,穿过倒塌的城墙,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轻轻拂过王晓、苏沁荷、炎梓溪的面颊,带著一丝凉意,带著一丝尘土的气息,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的血腥味。
    画面彻底消散了。
    將军倒下的剎那,眼前阴兵的身躯开始瓦解。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般,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灰黑色的粉末。
    这瓦解从城头蔓延开来,自上而下,席捲了所有阴兵。
    那些正挥舞刀剑的手臂,化作了飞散的粉末;那些正似在吶喊嘶吼的头颅,化作了飞散的粉末;那些燃著不屈意志的身躯,也一点一点,尽数化作了粉末。
    可它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一阵风吹过,城墙上残留的粉末被扬起,在空中悠悠飘散,宛若降下一场灰白色的雪。
    苏沁荷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脸颊。
    她没有擦,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座空荡荡的城墙,望著那片还在飘散的灰雪。
    炎梓溪也缄默著,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眶中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
    王晓立在城门前,仰头望著空中依旧飘散的粉末光点。
    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九州啊,九州……
    魔岛,真的是九州的一部分。
    “原来……”苏沁荷的声音哽咽,“原来他们是我们的前辈,是我们的先祖。”
    只因异族入侵,魔岛才与九州分离。
    可他们从未放弃,始终坚守奋战,直至弹尽粮绝,身死魂灭。
    他们生於此,长於此,最终战死於此,化为鬼魂,仍守护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