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群聊里刘邦的回覆,林舟总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屏幕上,打字道:“太祖爷说得不错。扶苏与汉文帝相比,仁德有余,权谋不足。”
    等了片刻,无人回復,他又接著补充:“不过话说回来,一位过於强势的皇帝父亲,其子嗣多半会养成与之截然相反的性格。”
    刘恆问道:“先生,这是为何?”
    嬴政和刘邦也被勾起了好奇,等著下文。
    林舟解释:“正所谓子不类父,父厌之;子若类父,父疑之。要知道,皇帝和储君之间,除了父子亲情,往往还掺杂著复杂的权力博弈。纵然是被誉为千古一帝的汉武帝刘彻与同为千古一帝的唐太宗李世民,都无法摆脱。”
    “强势有为的皇帝,自然希望继位者能处处与自己一致。因此,他对储君的教导,多以严苛和高要求为主。在接连不断的呵斥与否定中,这位储君要么变得软弱可欺,要么变得阴狠毒辣。但纵观古今,终究还是变软弱的占了多数。”
    他將消息发出去后,继续敲字:“太祖爷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您看惠帝刘盈,总觉得哪儿都不顺眼,说到底,无非是因为惠帝性子不像您。惠帝被责备得多了,纵使原本性子再如何坚强,也难免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刘邦一看话题牵扯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啊。乃公可没想过要废太子。”
    嬴政反手发了个“呵呵”的表情包:“要不是吕雉请来了商山四皓,刘盈恐怕早就被你废了。”
    刘恆眼见父亲和嬴政又要吵起来,连忙插话,將话题拉回正轨:“先生,歷史上有没有父亲强势有为,储君也同样出色,而且双方始终互不相疑的例子?”
    林舟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有,老朱家的。”
    老朱家?
    群里另外三人齐齐一愣。
    林舟接著讲解:“朱元璋毫无疑问是一位伟大的帝王。他再造华夏的功绩,不亚於陛下一统六国。而他的太子朱標,同样优秀,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超越了朱元璋,被称为有知识的朱元璋。”
    有知识的朱元璋?
    这朱元璋听起来像是开国皇帝,但皇帝还能没有知识?
    就连刘邦这个混混,也有知识啊!
    刘邦忍不住在群里问:“怎么听著有点像是在说乃公和乃公家的老四?”
    林舟想了想,还真有点儿像。
    不过刘邦好歹是个亭长出身,多少认点字。《汉书》记载:及高祖、卢綰壮,俱学书。
    刘邦只是没有那么博学多才,但是认字还是没问题的。
    而朱元璋却是实打实的贫农出身,给地主家放牛的,早年並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完全是文盲一个。
    在起点这方面,刘邦还是占了优势的。
    “太祖爷说得既对也不对。朱元璋小时候是给地主家放牛的放牛娃,还当过乞丐、做过和尚,起点比太祖爷您低多了。”
    这话让群里三位皇帝惊讶不已。
    乞丐还能当上皇帝?
    这得多么厉害的一个人?
    回应完刘邦,林舟便將话题拉回正轨:“朱元璋对朱標的培养,堪称中国古代帝王与储君关係中的特例。他对朱標不仅极度信任,还毫无保留地把权力往他手里塞。”
    “洪武十年,朱元璋下詔,今后一切政事先送太子裁处,然后再奏报给他。这已经不是培养接班人了,这是直接把半个江山交了出去。”
    “为了让朱標能够顺利接替自己的位子,朱元璋做的远不止於此。”
    “首先,他给朱標配了一套堪称豪华的班底。”
    “李善长、徐达、常遇春、冯胜、邓愈、汤和……开国六公,几乎都跟朱標绑在一起。朱標的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朱標本人文有李善长教导政务,武有徐达教授兵法。朱元璋把自己的所有政治资源,全都堆到了朱標面前。”
    “其次,朱元璋对朱標的信任几乎到了偏袒的地步。朱標劝諫父亲不要滥杀功臣,有时候话说得很难听,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甚至拿椅子砸他。但气过之后呢?父子俩还是天下第一好。”
    “甚至於,一些政务,朱元璋都要问过朱標的意见,才会执行下去。如果朱標不同意,他就不执行。”
    “常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朱標造反,朱元璋肯定第一时间把龙袍脱下来给他穿上,生怕晚上一秒,朱標就后悔了。”
    听著林舟的描述,嬴政、刘邦、刘恆三人彻底惊呆了。
    这个朱元璋居然如此对待他的太子?哪怕是以仁厚著称的刘恆,对刘启也从未如此……纵容过。
    然而,林舟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出乎三人的预料:“只是可惜,朱標英年早逝。”
    什么?
    三人再次大吃一惊。
    如此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太子,竟然早逝了?
    朱元璋还不得发疯?
    不过,倒也没人去关心朱元璋疯不疯。刘恆更关心林舟之前顺带提到的汉武帝刘彻和他的太子,於是赶紧追问:“先生,能否说说刘彻与其子?”
    刘邦也將注意力集中过来。
    唯独嬴政似乎並不怎么在意,但也並未插话。他只想著多听听相关的例子,好回头调整对扶苏的培养方式。
    林舟左右无事,也就没有推辞。
    “说到汉武帝刘彻和他家太子刘据的故事,怎么说呢……挺让人唏嘘的。”
    “刘据是刘彻的长子,也是他二十九岁才盼来的第一个儿子。你们能想像吗?汉武帝刘彻,何等雄才大略的人物,登基十三年才有了这么个独苗。他高兴得不得了,当场让东方朔写赋庆贺,孩子刚满七岁就立为太子,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
    “刘据也爭气,性格果决刚毅,又不乏曾祖父刘恆的仁厚温和。刘彻征伐四方、穷兵黷武,把文景两代攒下来的家底花了个精光,百姓日子越过越苦。刘据看不过去,时常劝諫父亲少打仗、多养民。他当太子三十多年,在民间威望极高,百姓提起他都夸讚仁德爱民。”
    “问题是,刘据越得民心,刘彻心里越不是滋味。再加上他晚年疑心病重得要命,身边又有个叫江充的酷吏,捏造巫蛊案陷害太子。刘据被逼得走投无路,起兵杀了江充。”
    “刘彻一看太子真敢动刀兵,本就怀疑的他,这下更是认定了太子要造反,立刻派兵平叛。”
    “最后刘据兵败逃出长安,在湖县一间破屋子里上吊自尽。他的母亲卫子夫,也就是刘彻的皇后,此前已在宫中自杀。刘据的妻子、儿子、儿媳,满门被屠,只活下来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孙子,叫刘病已。”
    “这就是汉武帝晚年最大的悲剧。一个千古一帝,一个仁德太子,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分,最后闹到血流成河。刘彻虽后来悔悟,建了一座思子宫,可人都死了,悔也无用。”
    群里陷入一阵沉默,许久后嬴政才回復道:“刘邦,朕是看出来了,你们老刘家就是一群无情的人。不仅对臣子无情,对自己的儿子,也莫得感情。”
    刘邦大怒:“嬴政,臥槽尼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