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后来,盘子里只剩下几根铁签子。赵阳把那瓶没喝完的茶水倒了两杯,给了顾青一杯。顾青接过去,没有马上喝,只是把一次性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赵阳。
    “赵阳。”
    “嗯?”
    “去年在长沙宴,你问我,说如果发现真实的你跟我想像中不一样,我能不能接受。”
    赵阳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那个『不一样』是什么。”顾青的声音很平稳,跟平时聊实验数据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我今天想问你。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心里一直有顾虑,我们之间的关係就走不深。我想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赵阳没说话。顾青也不催,就那么坐著,手里端著那个塑料杯子。烧烤摊上其他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隔壁桌有人在讲电话,吵吵嚷嚷的。但他们这桌像是被套了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外面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赵阳放下手里的杯子,开口了。
    “我在燕林大,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他说了李妍的事从她当辅导员时找到自己借钱开始,到她家里出事、父母坐牢、弟弟设套差点把她卖了,再到他帮她解决那些麻烦。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解释前因后果,没有铺垫情绪,就那么一段一段地讲。说他在和李妍確定关係之前就已经对她有好感,说他后来还是主动了,说他没想过为自己开脱。
    顾青听著。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发白。不是那种突然的血色上涌再褪去,而是像一张纸被水缓缓浸湿,顏色一点点变浅。她端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又鬆开了。
    赵阳说完了。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再说话。烧烤摊上的人声还在继续,炭火还在烧,但他们这桌像是掉进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坑里。
    过了很久,顾青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赵阳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他没有追上去拉她,也没有喊她,只是隔了大概三五步的距离,安静地跟著。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都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顾青往前走了几步,推开玻璃门进去了。她从进门到消失在楼梯转角,始终没有回头。赵阳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她走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顾青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梅琳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时装杂誌,周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英文版的信號通路手册。汪婷不在,应该是去水房洗漱了。
    梅琳翻了一页杂誌,抬头看了顾青一眼,然后就把杂誌放下了。
    顾青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弯腰解鞋带。
    “是不是跟赵阳吵架了?”梅琳从床上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下午你们不是还一起去吃饭了吗?”
    顾青把鞋放好,扶著床梯爬到上铺,拉过被子盖上,面对著墙壁侧躺下来。
    “不想说就不说吧。”梅琳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到门口把顶灯关了,只留下她自己床头那盏小檯灯。
    过了一会儿,宿舍门推开,汪婷端著脸盆回来了。她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拿毛巾擦乾手,一抬头就看到了顾青缩在被窝里的背影。汪婷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梅琳。
    “哟,怎么了这是?我们顾大小姐今天不是跟赵神出去约会了吗?怎么回来跟打了败仗似的。”
    汪婷说这话的时候音量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一点都不收敛。她从认识顾青第一天就看顾青不顺眼,顾青的长相、家世、成绩,还有赵阳对她的態度所有她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顾青都有。所以看到顾青这幅样子,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解气。
    梅琳皱了皱眉头。
    “汪婷,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关心一下啊。”汪婷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梳子梳著头髮,语气还是那调调,“不过顾青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赵阳那种人嘛,站在上面的人,往下看都是俯视。你就是靠得太近了,看得太清楚了。有些人啊,就不该太把自己当回事。”
    梅琳把杂誌放在桌上,站起来看著汪婷,准备说什么。这时候周璇先开口了。她头都没从书上抬起来,声音很轻,但语气冷得像实验室里的液氮罐。
    “汪婷,闭嘴。”
    整个宿舍安静下来。周璇平时不怎么说话,四个人里她话最少,存在感也最低,基本上不参与任何八卦討论。但她说的话从来不带废话,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说到做到。汪婷被她呛了一句,脸上有点掛不住,但也没继续往下说。她哼了一声,把梳子扔回桌上,翻身上了自己的床,拉了拉被子,把脸转向里面。
    宿舍里没人再说话。檯灯的橘黄色光打在梅琳那侧的墙壁上,被子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渐渐停下来,周璇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过了不知多久,走廊里传来最后一批晚归学生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的灯灭了,整栋楼沉入黑暗。
    赵阳回到公寓。反锁上门,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长方形。
    他拿起手机,点开顾青的对话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光標在空白处一明一灭地闪。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打了另一行字,又刪掉了。最后他嘆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发任何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伸手把檯灯按开,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计算复杂性理论》,翻到夹著书籤那一页。昨天卡住的地方还是卡著。布尔函数的敏感度猜想和电路复杂度下界之间的那道坎,他换了几个角度推都过不去。
    但今天他没换。就顺著昨天那套思路继续往下算,一行一行推,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思路的情况下,穷举法也算是一种还不错的办法。
    这样的穷举,说不定哪天能够找到某条路,拥有灵感,这也是大部分数学家在没有灵感的时候常干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
    赵阳还是老时间到的实验室。进门的时候李鑫已经在了,正蹲在培养箱前面给几盆转基因水稻编號。赵阳穿上白大褂,在自己的实验台前坐下,开始配今天做量pcr要用的反应体系。
    几分钟后,顾青推门进来。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开衫,头髮扎得比平时紧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放下包,拿起桌上的样品清单翻看,没有往赵阳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