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正月,青州的战报像冬天的雪片子一样,一封接一封地飞到章武。
    刘政把最新的那份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皇甫嵩在北海城下跟管亥拉锯了一个多月,双方各有伤亡。
    张宝和张梁似乎与管亥有嫌隙,双方短暂合兵后,就带著几万人马流窜到青州北部,劫掠了数个县城,麾下人马越打越多!
    这日,朝廷的詔书终於下来了,命討虏將军刘政率所部兵马,即日东进青州,归左车骑將军皇甫嵩调遣,会剿黄巾余孽。
    戏志才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帐外海风颳得凶,吹得帐布啪嗒啪嗒响。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著的那口陶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將军,这仗早晚要打,早去早回。”戏志才的语调平稳,“青州的黄巾军看起来人多势眾,但张宝张梁从冀州带过去的那几万人已经是惊弓之鸟,管亥攻不下一个城池作为防御据点也撑不了太久。朝廷把皇甫將军派往青州,说明这一仗必须打贏,拖不得。”
    刘政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章武那片海岸线上,盐场的建设还没完全完成,这个时候拔腿走人,前面那些工夫全白费了。他把舆图往边上推了推,问田豫:“冀州那些世家送来的钱粮,造册了没有?”
    田豫从旁边递过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放到刘政面前。
    甄家这名字刘政不是第一次看见,礼单里数这家出手最阔绰。
    “这个甄家,什么来路?”刘政的食指在甄家那条目上点了点。
    田豫把手头的笔放下来。“中山无极甄家,从西汉末就发跡了。祖上甄邯当过太保,三公级別的人物。这之后世代有人在朝中做官,到这一辈家主甄逸做过上蔡令,听说年前病故了。”
    “家里几个儿子还年轻,生意上的事听说是大女儿和甄夫人张氏在操持。这家人跟別的世家不一样,不单在朝为官,几代人都做生意,家底厚实得很。”田豫顿了顿,“甄家在章武也有盐场,规模不大,占著靠南边的那几块滩涂。”
    刘政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章武”。他顺口追问了一句:“甄家有人现在在章武?”
    田豫点头道:“前几日来报信的就是甄家的人,他们在章武也有盐场,听说將军的兵马占了这一片,派人过来探探风声。”
    刘政没再问,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几下,目光又落回了那本帐册上。没过多久他站起身来说:“我去海边看看。”
    工程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滩涂上那些黑黢黢的身影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正兵、辅兵加上从俘虏里头挑出来服劳役的青壮,合计上千人。
    晒盐的工序看上去简单,前期的准备却磨人。他在后世科普里见过大致原理,落到汉代沿海滩涂这片实地上一道道工序落地格外繁杂。
    刘政让匠人把滩涂靠海近的那片划出蓄水池,先引海水进来沉淀泥沙。再往下走是蒸发池,池底铺碎石片加速蒸发。最里层那片深褐色的沙土摊平压实做了结晶池。
    从蓄水到结晶,道道工序全都得现场动手摸索,前前后后拆了三回,光结晶池这一段就调了好几遍。最后全部用砖石嵌缝,表面非常平整。
    匠人们不懂这些门道,刘政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做错了拆了重来,从来没有二话。
    刘政眯著眼睛去看天上的日头。冬天的日头软,看著挺亮,晒在人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好在离產盐的季节还早,池子先备下,等身子暖过来了就能开工。
    章武的盐场是刘政留在冀州的桩脚,他不可能带著整个雁门军在这里蹲到春暖花开。几千兵马的消耗不是小数目,世家豪强送一回两回是看在朝廷面子,不可能月月送。他需要一条来钱的路子,章武的盐场就是这条路的起点。
    可谁来替他守著这个摊子?盐场的事他想了很久。雁门军里没有懂製盐的,田豫管著粮草輜重已经忙不过来,戏志才的心思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
    刘政需要一个既懂盐又懂人还会做买卖的合作方,一个能在冀州地面上立得住、又不会在背后捅他刀子的地头蛇。甄家的名字从脑子里翻上来,不是第一次了。
    初春的海风带著盐粒刮在脸上,刘政回到营地时嘴角还掛著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刚要往大帐的方向走,田豫从旁边迎上来,说甄家的人求见,在外面等著。
    营地外面停著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著两个丫鬟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那女子刚从车上下来,正整理袖口。
    甄家长女甄姜,年约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不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缎深衣,领口和袖口镶著暗纹缘边,腰间束著一条墨绿色的絛带,越发衬得腰肢纤细。
    她的头髮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挽成高髻,只用一根玉簪鬆鬆地綰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脸生得白皙,不是病態的白,而是透著健康光泽的那种白净,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眉眼之间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带著几分少见的英气。眉毛修长而微微上挑,眉尾几乎要没入鬢角。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看人时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刘政才看清她的全貌。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抿著,下巴的线条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像个深闺里的世家小姐,倒像个走南闯北多年的商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从容。
    甄姜行礼,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扭捏。“中山甄氏,甄姜,见过刘將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温润,尾音落得很稳。
    甄家长女。甄逸故去后几个儿子还年轻,家里的生意多半是她出面打理。刘政还了一礼,问她来意。
    甄姜鬆开手指,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盐池上。她说话透著商人恰到好处的圆熟,“將军初到章武,那些盐场原是官產,如今將军占了,朝廷也不会说什么。可这片滩涂不止官產一桩,附近灶户的地也有不少交不上赋税被官府收回的,將军打算怎么处置?灶户们世代靠煮盐为生,没了灶地他们就断了活路。这些人要是闹起来,將军前面做的那些不是白费了吗?”
    她说完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我甄家在章武也有几处盐场,靠著南边那片滩涂,规模不大,可年头久了,对章武盐场的底细比將军清楚得多。”
    刘政没立即回復,想了想才说道:“灶户的安置已经安排人去办了,愿意留下晒盐的编入盐场做工,按月发钱粮。不愿意的就地分些田地让他们改行种庄稼。
    甄姜听著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刘政说出了真正用意。“我的人要走了。朝廷催我东进青州,章武这边的盐场不能没人照看。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帮手来经营这片盐场。”
    甄姜抬眼看著刘政,信得过三个字从边將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可他跟甄家素不相识,凭什么信得过?
    刘政拣要紧的反问了一句:“甄家在章武的盐场用的是煮盐的法子吧。”
    甄姜点头。“一锅滷水烧一天一夜,出不了几斤盐,烧掉的柴草得花几十钱。”
    刘政伸手指向滩涂上那些新修的池子,把晒盐的法子用三两句话说清了原理,引海水进池,层层的蒸发,最后靠太阳晒出盐来。不费一捆柴,不烧一根草,只要日头照得够足,海风吹得够干。
    甄姜怔住了。她的目光从那片盐池缓缓移到刘政脸上,眉头微微拧起来。那张白净的脸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眉毛的弧度变了。“晒出来的盐,能吃吗?”
    刘政说盐场旁的木屋里存著晒出来的头一茬样品,请她自去验看。
    甄姜查看后面露微惊,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绞在一起,“將军是想找人经营盐场,甄家替將军打理,利润怎么分?”
    刘政说六四开,他六甄家四。
    甄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嘴角那道浅淡的弧线收住了。她在盘算的时候眼皮微微垂下去,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明朗了一些,眉梢舒展开来,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矜持。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將军,晒盐的法子若是真能成,盐价就能降下来,百姓吃得起盐,军中也用得起盐,这是天大的好事。甄家不缺这点利,缺的是將军手里这条路。盐场经营的事甄家接下来,利润五五开,將军的份额一文钱也少不了。”
    刘政摇头,“六四分是底线,雁门军的弟兄们回去之后不能空著手,他们拋家舍业不远千里来到冀州,打了大半年的仗,进了青州后面还有硬战要打,不能让將士们空著手回雁门。”
    “盐场现在属於雁门军,没人敢动!晒盐的法子也是本將军出的,甄家出人出工出本钱拿到四成利已经是占了便宜。”
    甄姜听完这句话沉吟了好一会儿,睫毛扑闪了一下,眼底有光在动,最后说五成,刘政还是不同意。僵持的时间不长,甄姜嘆了口气妥协了,咬牙说六四就六四。她说这话时牙齿轻轻咬著下嘴唇,那点不服气的神情让她的脸忽然多了一层生动。
    甄姜动作很快,第二天就从县城调来了十几个人,有帐房、管事,还有几个常年跟著甄家往各地跑买卖的老伙计。
    田豫跟他们对了两天的帐,把盐场的规模、灶户人数、预计產量一项一项交割清楚。刘政把盐场的事全部委託给甄家打理,留下两百名老卒负责看守,由一名军候统领,归甄姜调遣但不归甄家管。
    甄姜当场应允,说她虽是个女流之辈,可在这块地界上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