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米拉不知道,这场故事该以怎样的方式终结。
    但那铭刻进血肉的心愿在驱动著身体,沉溺已久的心臟也再度跳动起来。
    他只是莽撞地冲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晴空落雨。
    他们找到了他的弱点,他唯一无法抵抗的东西。
    人工降雨弹催生的雨水倾泻而下,淅淅沥沥的声响转瞬变作瀑布般轰鸣。
    那些晶莹的水珠落在他的躯体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但这不再是来自高温的灼烧,而是血肉渐渐崩解的哀鸣。
    水,这颗蔚蓝的星球上最普通的东西,对於如今他而言却成了致命的剧毒。
    贾米拉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却悽厉的嗥叫,他抡起粗壮的手臂抓挠自己的身躯。
    那布满裂纹的表皮上开始冒出缕缕白烟,雨水的痕跡在他的体表蔓延、深入、渗透,每一条纹理都在水分的侵蚀下扩张、崩裂。
    贾米拉终於还是倒下了。
    他的手臂向前缓缓伸出,不是伸向天空,而是伸向远方。
    就这样望去,一切如故的晴空之下,五彩斑斕的旗帜猎猎招展,俯瞰著泥泞中即將消亡的他……
    一瞬之间,他疲乏的身躯像是再度爆发出了不明来源的气力,再度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还是冲了过去。
    他的脚步在泥浆中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泥水在他脚下溅起高高的水花。
    他冲向那些在风中招展的旗帜,冲向那些鲜艷的、骄傲的顏色。
    他把旗帜从旗杆上扯下来,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他拍断它们,踩在脚掌之下,碾进泥泞里。
    並非愤怒,也非宣泄,更没有野兽的狂暴……
    那仅仅只是一个人,他想要毁灭某种象徵,毁灭一个符號,毁灭一句他永远无法回应的判决。
    这时,银红相间的巨人现身,將他撞翻在地。
    贾米拉的破坏戛然而止,他挣扎著爬起,认不出眼前这个存在是什么。
    起初,面对眼前这个他未曾谋面的存在,他只是瑟缩著。
    但紧接著,他又冲了上去。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再没有退路了。
    继续斗爭下去,这是此刻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可巨人的力量令他无从招架,而巨人同时还知晓他的弱点。
    奥特曼用水流攻击击败了贾米拉时,使贾米拉挣扎在泥泞之中。
    他呜咽著,哀嚎著,似愤怒,似不甘,似绝望……
    就这样,贾米拉在水中“燃烧”。
    溅起的泥浆飞出去很远,落在倒伏的旗帜上,一点一点渗透进去,把那些鲜艷的顏色吃进了泥泞的色泽里。
    在此刻世界將会聚焦的中心,贾米拉发出了断绝的呼声,以初生婴儿般的啼哭声呼唤著,迎来终结的时刻。
    最后一刻,他將手伸向了当初拋弃他的代表,那些光鲜亮丽的旗帜,此刻陷入污泥之中的存在。
    直到泥水的腥气磨灭他最后的挣扎,他似乎仍然在为某些事而困惑不解……
    但已经都结束了。
    就连挣扎也无法做到。
    贾米拉带著再也得不到回应的遗憾,泥泞不堪地死去了。
    被水孕育的生灵,如今被水所杀害。
    雨停了。
    科特队员们亲手建立的墓碑上,这样为贾米拉写道:
    为了人类的梦想和科学发展而献身的战士,在这里安息长眠。
    这座碑只是人类给他的死敷衍的一个理由。
    而在远处,和平会议如期召开。
    那些旗帜重新升了起来,新的、乾净的、没有泥渍的。
    它们在风中猎猎招展,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没发生过,而来宾从静默地低头佇立的伊初队员身旁走过。
    逆光拍摄的镜头里,伊初队员的面庞笼罩在强光之下,那更为根深蒂固的黑暗之中。
    “对牺牲者总是这样,只是用美丽辞藻讚扬一番而已……”
    而在后期,队友呼唤伊初的声音之后,这里將再度播放贾米拉死前最后的哀嚎,隨后以黑屏终止。
    “咔!很好!”
    “收工!”
    片场的人开始拆除设备,搬运道具,收拢那些被泥水浸透的旗帜。
    海野澪站在原地。
    而副导演站在他身旁。
    “导演……”
    海野澪听见副导演的声音,他像是在迟疑了许久之后才开口:
    “我不明白。”
    海野澪转过头看著他。
    “早田救母亲,母亲救孩子,孩子救鸽子。”
    副导演没有看他,而是望著那片已经被快速清理乾净的泥地:
    “可贾米拉呢?他为了人类的未来登上太空,可身后的人们却將他无情地拋弃了。”
    “而当它通过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熬过了无尽的孤独与痛苦,终於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地球,却又无力地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了……”
    “明明应该还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副导演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偏偏贾米拉还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他经受的痛苦应当为人所知才对,可他的痛苦却被不声不响地埋葬在了土地里。”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他们周围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场低声的对话。
    夕阳已经开始在天边铺开它的顏色,把整个片场染成一片暖橙色。
    副导演终於转过来看著他,眼睛里有光,也有暗:
    “如果有一天,早田也置身於贾米拉的困境,谁又能来救早田呢?”
    海野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上还残留著因攥拳而留下的印痕,浅浅的,泛著白。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不知道答案。
    见海野澪迟迟没有回答,副导演愣了愣,隨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一大通,实在是有些尷尬。
    於是他訕笑著找补道:
    “哈哈……救世主什么的,果然还是太沉重了啊。想想也是,连奥特曼这样的存在都没办法的那种处境,人类又怎么可能帮得上忙呢?”
    “嗯……所以,你是觉得这不公平,对么?”
    静默了许久的海野澪突然开了口,所说出的话语令副导演为之短暂愣神。
    “奥特曼承载著所有人的愿望,就像带著人类的愿望奔赴星海的贾米拉一样……可奥特曼自己的愿望呢?你想问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啊……哈哈。”
    旋即,回过神的副导演摸著发禿的脑袋,隨即点了点头,认同了海野澪的这个说法。
    “对於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海野澪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副导演看著他。
    海野澪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片场边缘的铁丝网,越过城市的天际线,落在远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比一层更深的暮色,正在把天空一口接一口地吃进去。
    “所以,我的想法也只是把它问出来,我们也至少可以把问题就这么问一遍。我想让坐在电视机前的人们听见,仅此而已。”
    有些问题,不需要被回答。
    只需要被记住。
    海野澪眼瞼微垂,胸中弥散著难以言说的滋味,可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缘由。
    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作为创作者的他带入其中了吧?
    奥特曼,即便强大得超乎人类的想像,却也无法挽救所有人。
    而这样的奥特曼若是陷入了自救不暇的境地,海野澪一时也想不到那样的剧本该如何接著朝饱含希望的方向撰写。
    届时,一个救不了所有人的救世主,会为自己唱响輓歌么?
    ……他不知道。